裂缝后头的空间比前面所有地方都矮。头顶压得极低,像钻进了地窝腹部的夹层。四壁全是根,密到看不见石面。根须在暗中缓缓蠕动,像无数条细长的虫。紫光从根缝里渗出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
“脚下别踩空。根下面有空洞。”米罗摩罗走在最前,声音压得极低。他把剩下的灰盐攥在左手里,右手那只接了火意的手微微张开,指缝间蓝光很淡,但没灭。
凯露紧随其后。她把罐子抱在胸前,火光照出前面的路。那些蠕动的根一碰到光,便缩回去一些,让出一条窄路。可后头的根又慢慢合拢,像水面被划开又合上。
“快走。别让它们合上。”莫罗在中间催促。他一只手搭在伊文聻肩上,另一只手攥着铲子,脚步踩得很急。
伊文聻走在最后。他黑石片横在身前,把两边挤过来的根须往外顶。有几次,根须缠上了石片边缘,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走了约莫百步,前面的根须忽然稀了。脚下露出黑色石面,石面上刻着极浅的纹路。米罗摩罗蹲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纹路是旧路。送火人以前走到过这里。他们在这里留了东西。”
他用手顺着纹路往前摸,摸到一块嵌在石面里的小铁片。铁片已经锈得发黑,但上面刻的几道短线还认得出来——一条向北,一条向下。
“下面还有路。得往下钻。”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脚下的石面。
“下面是什么?”卡拉斯问。
“地窝的根心。所有根都从那里长出来。烧了根心,整片根网都会枯。可下面太深,人下去不一定上得来。”
米罗摩罗把铁片抠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他的声音很稳,却比平时轻了几分。
“我去。我接了火意,能撑到底。你们在上面替我压住根,别让它们合上。”
“一个人不够。下面得有火种。”凯露把罐子往前一递。
“我跟你下。火种在我手里,能替你开路。”
卡拉斯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争。他抽出灶台剑,把剑身上的暗红火压到最低,只留一点温。
“我守上面。伊文聻和莫罗压两侧。你们下去,烧完就往上撤。我们把你们拉回来。”
米罗摩罗点头。他找到石面上一道极细的缝,把铁片插进去,用力撬。石面“咔”地裂开一道口,下面露出一个垂直的窄洞。洞里有风往上涌,又热又腥,带着一股陈年焦味。
凯露把罐子用绳子绑在背上,腾出手来攀洞壁。米罗摩罗先下,凯露跟着。两人的身影很快被洞里的黑暗吞没,只剩罐里那点火光在深处一明一灭。
卡拉斯守在洞口。伊文聻和莫罗分站两侧,把黑石片和铲子插进根须里,把还在蠕动的根往外顶。上面的根须越来越密,像嗅到气味后聚拢过来。莫罗的铲子每顶一下,根就缩一缩,但缩完又涌上来。
“快点。撑不了太久。”伊文聻咬着牙,肩膀抵着黑石片,筋都绷了起来。
洞里,凯露和米罗摩罗落了地。脚下是一层湿软的根垫,踩上去会往下陷。四周全是交错的粗根,从头顶的石壁里垂下来,扎进根垫里,像一片倒长的森林。紫光从这里往上透,把整个空间照得发昏。
“根心在哪?”凯露问。
米罗摩罗把手按在根垫上,闭眼感应了几秒。
“脚底下。最深那层。得往下挖。”
他把灰盐全部倒出来,铺在根垫上。盐粒一落,根垫便凝成一层硬壳。凯露用罐子里的火引燃盐壳,火顺着壳面铺开,把根垫烧出一层焦皮。米罗摩罗用铁片往下刨,刨开焦皮,底下露出更粗的根,颜色发紫,像烧红的铁条。
“这是主根。根心就在这下面。”
他把手按在那根紫根上。火意从掌心涌出,紫根猛地一缩。凯露把罐子里的火全部引出来,压在紫根上。火和根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紫根开始裂,裂缝顺着根身往上蔓延,一直爬到头顶的石壁里。
“它在收。快!”米罗摩罗喊。
凯露把火线也扯下来,缠在紫根上。火线亮了一下,像一条细蛇钻进了根里。紫根从里往外烧,烧透的地方变成焦黑,一碰就碎。
上面的卡拉斯感觉到脚下的石面猛地一震。根须像疯了似的往里挤,伊文聻的黑石片被顶得往后滑了半寸。莫罗的铲子卡在根里,拔不出来。
“他们要出来了!”莫罗喊。
话音未落,洞口涌出一股紫烟。凯露先从洞里爬出来,罐子还在背上,火已经灭了。米罗摩罗跟在她后面,一只手焦黑,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断根,根上还冒着极淡的蓝烟。
“烧透了。根心裂了。”他把断根扔在地上,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卡拉斯一把拉住他,把他和凯露往裂缝方向推。
“走。往回走。”
众人转身狂奔。身后的根须像断了线的蛇,疯狂扭动,从头顶、两侧、脚下同时涌来。伊文聻用黑石片劈开挡路的根,莫罗拖着铲子跑在最后。卡拉斯断后,灶台剑上的火猛地亮起来,把追来的根逼退了几步。
他们从裂缝里挤出去,跑过盐壳,跑过壳片地,跑过柱阵。地窝的背在身后剧烈起伏,紫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在它体内塌了。整片大地都在颤。
跑到塌口时,莫罗回头看了一眼。
“它背陷了一块。烧到它了。”
众人冲出外壁,继续往南跑。灰站的火光在前方亮着。安妮亚还蹲在火边,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成了?”
“成了。根心裂了。”米罗摩罗把手里的断根递给她。
安妮亚接过断根,看了很久。然后把断根丢进火里。断根在火里“嗤”地烧起来,冒出一股极细的蓝烟,往北飘去。
她转身从残墙后拿出一个旧陶罐,罐里装着清水和几把干火线。她把火线分给众人,让他们暖手。
“歇一夜。明天再说北边的事。”
卡拉斯靠着残墙坐下。他从怀里取出旧碗,碗底那道暗红在火光照耀下比之前更清楚了,像一条细线嵌在瓷里。他把碗翻过来,又取出安妮亚丈夫留下的黑石片。他把石片轻轻放在碗底旁边。
“明天,把这块石片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安妮亚蹲在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拨了拨火,让火光照亮那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