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楼孤零零地立在大营东北角,底层是实木搭成的方台,上层有一圈半人高的木板护墙,楼顶覆着防雨的蒙布,远远看去像只蜷伏在夜色中的黑兽。此刻,整座箭楼的轮廓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如同浮在血与烟之间的一座孤岛。
陈昭就站在这座孤岛的最高处。
他的耳中全是风声、火声、喊杀声和时不时的号角声,像有一万面鼓同时在脑袋里擂。可他面上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这种平静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他强迫自己摆出来的,因为他清楚,箭楼一乱,今晚就全完了。他不能乱,他必须是这场乱局里最镇定的人。
最先冲过来的那批江湖人已经摸到了箭楼外百步。还没等他们踩进预定的射界,陈昭目光一沉,低声道:
两侧土墙后便骤然立起几排弓弩手,弩机一压,黑色的箭矢破空飞出,像从夜色里甩出来的一把把黑钉。冲在最前的几人连叫都叫不出来,便一头栽进了雪地里。后头的顿时趴在土沟里,再不敢抬头。箭雨还在往下浇,一排射完,后排立刻接上,前后不过数息,冲阵的人已折了大半。
箭楼果然是中枢!不知是谁在暗处高声一吼。那声音里带着惊喜,像迷路的人终于瞧见了灯。可他们不知道,这灯不是给他们引路的,是给他们招魂的。
就在第一轮冲阵受挫之际,暗处忽然有一道黑影动了。那人原本裹着件及地的黑斗篷,混在一群江湖人里极不显眼。此刻他猛地掀开斗篷,脚下真气鼓荡,不见他如何作势,整个人已如一只夜枭般掠了起来。只轻轻一跃,便出去了几十步。第二跃,已离箭楼不足三十步。
陈昭看不真切对方的动作,只觉一股极强极冷的气机从东面急涌而来,压得他额角突突直跳。
他知道那是宗师。那三人里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他不由得把手伸向右侧,摸到了那件黑黝黝的铁家伙。冰凉的铁壁,比刀柄更粗,比弩机更重,足有海碗粗细,一头封死,一头露着半截引线,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宁州工司用精铁混了火药铸的,据说一击之威,可摧半座箭楼。
那玩意儿叫,整支大军里没几个人见过它的真容,更没人见过它在人身上开过花。陈昭想,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便是第一个用它的人。他的手只是碰了碰,又收了回来。他不能这么快。
那黑袍宗师落在箭楼下,却没有立刻动手。他微微仰头,似在感应什么。他能感觉到这大营里有两道极深厚的气机,分列左右,像是崆峒和敦煌一脉的老东西,那两个人没动。
他又故意将自身气息释放出去几丝,那两道气机仍毫无反应。他冷笑一声,越发认定宁王伤重,已无人能再战。于是他后退半步,双腿微屈,右拳缓缓收至腰间。风忽然大了,他脚下的泥土被一阵无形的气浪推得向四周翻开,像有座极重的东西正从他身体深处醒过来。他蓄力已毕,一拳便要轰向箭楼!
拳未出,一只虎掌般的大手,忽然从横地里伸出来,硬生生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大得不像话,五指粗如铁杵,指节上全是老茧,像一把握惯了铁棍的钳子。黑袍宗师一怔,运力往回一夺,那只手却纹丝不动。他再夺,对方仍不松手。
他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这回碰上的,是硬茬。他另一只手毫无征兆地轰出,直取对方心口。可对方像早料到他会有这一手,反手一抄,又将他这只手也攥住了。黑袍宗师两条手臂像被两道铁箍箍住,分毫动弹不得。他闷哼一声,猛地提气,正欲变招,鲁宁却先动了。
鲁宁怒吼一声,双臂肌肉如铁水浇铸,猛地发力,竟将那黑袍宗师硬生生提离地面,朝旁侧重重掼去!黑袍宗师临危不乱,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落地后足尖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滑出数丈方止住身形。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五道淤青指痕,又惊又怒地望向鲁宁,这蛮汉竟凭一身筋骨,与宗师硬撼不落下风。
还不动手,要等到何时!黑袍宗师朝身后怒喝。
话音未落,黑暗中便闪出第二道人影。那人使一柄极细极长的剑,剑光极快,像一条从雾里窜出来的银蛇,直刺箭楼。可那剑尚在半途,斜刺里忽然扫来一杆拂尘,极柔极轻,像给夜空掸尘。就这么轻轻一卷,那剑便被带偏了方向,带着主人跌出数步。
使剑的宗师脸色骤变,刚要回身,眼前已多了一个白眉老道。清虚道长一手负后,一手持拂尘,笑吟吟地道:多少年没跟人动过手了。老了,手生。你多担待。
旁边,又一位宗师被一个面目慈和的大和尚拦住了去路。了尘大师双掌合十,微微欠身,说:施主远来,不妨先歇歇脚。那宗师却是暴烈性子,挥刀便砍。刀风极烈,劈在雪地上,崩起漫天碎雪,可了尘只轻描淡写地退了三步,便让那几刀全落了空。
清虚道长一拂尘逼退使剑的宗师,余光瞥向箭楼,高声笑道:陈小子,别慌,老夫这老骨头还没散架呢!
陈昭在楼上听得真切,心中稍定,今夜这两个老前辈,果然靠得住。他刚松了半口气,一道极轻极凉的声音却像从风里渗出来的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
看来,宁王殿下果然是受了重伤。否则,何必请两位掌门坐镇军中?那声音轻而笃定,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银环蛇,贴着陈昭的耳膜缓缓游过。
陈昭颈后寒毛倒竖,瞬间判断出,这股气机阴寒刺骨,虽未真正踏入宗师境,却也是站在门槛上的半步宗师,比寻常江湖人可怕了十倍不止。他咬了咬牙,强自压着声音道:哦,是吗?不知阁下还有何后手。
那声音的主人笑了笑,说:你却比我想的要镇静。可你不是宁王,你到底是谁?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极锐利的气机已从箭楼下方直刺而上,像有柄透明的剑,要隔着木板捅穿陈昭的喉咙。
陈昭一个激灵,几乎本能地后退。就在这时,影五从暗处滑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横在了箭楼之前。
白衣人停在楼前,微皱着眉,望向影五。一袭白衣在火光中极是醒目。他生得颇秀气,唇红齿白,像哪个世族家出来游学的公子。只是此刻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阴得像浸了墨:你又是谁?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人的修为在自己之上。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人身上那股几近实质的煞气,像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影五没有答话,只将刀横在身前。他的手很稳,稳得近乎冷漠。白衣人眼中的阴色更重了。他不怕打,但他讨厌变数。
陈昭趁这间隙,沉声对身侧传令兵道:令邓典分陌刀队二百,压向东翼土墙,防还有人潜行!再传令西面弩阵,调转射界,锁死箭楼正北三十步!传令兵立刻以灯火传讯,楼下两盏灯急促地明灭数次。
恰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串极柔极媚的笑声。那笑声由远及近,像夜风里卷来的一缕香,又像蛇信子扫过耳尖。
白小子,又失算了吧?要不是姐姐来得快,你这细皮嫩肉的,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声到人到。一个红袍女子领着几名壮汉,如鬼魅般出现在箭楼百步之外。那几名壮汉个个身高八尺,筋肉虬结,光着头,只穿半身铜钉皮甲,如几堵肉墙。红袍女子面容极媚,眼尾高高挑起,唇色红得近乎发紫,只往那一站,连空气都仿佛热了几分。
陈昭在箭楼上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这女子浑身邪气缠绕,走的显然不是正道宗师的路子,却另有一身刁钻毒辣的邪功,更不能以寻常境界论之。他手又朝那黑黝黝的铁疙瘩摸了过去。若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便顾不得那许多,先用轰他娘的一下再说。
可那红袍女子尚不知,在她身侧不到百步的暗处,一双极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她。那人头戴鬼面,身披宁王军制式玄甲,骑一匹通体油黑的骏马,手中横刀半出鞘。他静静伏在坡后的阴影里,像一块早已埋进夜里的铁。此战,周景昭本不想现身。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那颗真的响起来,这出戏便只能唱到这一折。
他催动坐骑,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坡后掠出。那匹黑马无声地撕开夜色,周景昭横刀半出,刀光在火光中只一闪,蛇女身侧最近的那名壮汉便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颅冲天而起。
蛇女脸色骤变,袖中飞出一道红绫,直取马首。周景昭刀锋一旋,将红绫斩成两截,刀意未尽,再与蛇女隔空对了一掌。气浪翻涌,周景昭座下黑马半步未退,蛇女却退出十余步外。两人目光隔空一撞,蛇女媚笑僵在脸上,刚才那人不动时,毫无真气波动,可动手时,这人的实力却直逼宗师境后期。
周景昭正欲再进,忽然又有一道声音从更远的地方飘来。这次的声音与先前那妖媚截然不同,清而脆,像玉磬敲在冰上,又冷又亮:我道是谁,原来是漠北蛇女。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姑娘不介意送你一程。
那声音还未散尽,众人便看见一道白影从北面雪坡上掠来,轻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白羽,落在箭楼西面的马栏顶上。是个极年轻的白衣女子,腰间悬着一柄古剑,通体上下冷若冰霜,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红袍女子脸色骤变,失声道:玉清瑶?话一出口,她身后那几名壮汉同时亮出兵刃。白衣女子却只是缓缓拔剑,剑身清亮如水,将四周的火光与冷月一同收进那泓清光里。她侧过头,朝箭楼望了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昆仑,玉清瑶。奉师命下山,助宁王殿下清剿西北乱党。谁先来?
陈昭在箭楼上听得真切,心中那块悬了三日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果然来了。
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像往滚油里浇了瓢雪水。本已乱极的战场,忽然静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的杀意。风卷着烟与雪,将所有人的衣发都吹得乱了。
而箭楼上的陈昭,终于悄悄把那只摸向的手收了回来。他抬头望了望天,手指在楼垛上轻轻叩了一声,对身侧亲兵道:传令各营,灯火不灭,弩不脱弦。今夜还没完。
夜还长,月正高。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