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夜,宁王西征大军的营地里突然腾起冲天大火。
火是从西侧烧起来的,那里本是几座存放马料的棚子,不知被谁浇了桐油,一点便着。火舌顺着风势朝东席卷,转瞬便吞没了整排料棚,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营中警锣骤响,无数士兵从帐中冲出。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抱着沙袋,有人端着雪盆。但今夜的风太大,火势太猛,那些沙土和雪块浇上去,只压住了片刻,下一阵风过,火舌便又蹿了起来。更紧要的是,那几排料棚紧挨着粮草库,若让火烧过去,整支大军便要断粮。于是越来越多的士卒朝西面涌去,连备营的辅兵都扛着铁锹冲了过去。营中一片喊声,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
箭楼之上,陈昭隐在暗影里,目光越过混乱的火场,投向西南那片沉寂的坡地。
那里太静了。
两个时辰前,他与殿下将破罡弩压在那两条旧牧道上,等的便是真正的猎物。可眼下西面火起,喊杀震天,西南却连一只夜枭都没惊起。陈昭手指在冰冷的楼垛上轻轻叩了两下,来的不是大鱼,是投石问路的石子。
“传令,西南弩阵,不动。”他声音极低,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将一盏小灯举过头顶,朝西南方向连晃三圈,随即熄灭。
“北门邓典,准备接客。”
就在大军被火灾吸引住的时候,营外四面忽然涌来阵阵浓烟。那烟起初极薄,被夜风一吹便散了,可很快便越来越浓,贴着地面滚滚而来。烟中带着一股极淡极腥的甜味,细闻之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之后混着硫磺与草汁的气味。许多正在救火的士兵只吸了两口,便觉喉咙发紧,双目刺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陈昭嗅到那腥甜,眉头微蹙。这不是寻常迷烟,倒像是西域拜火教的手法——敌方营中,必有精通邪术之人坐镇。
紧接着,一阵极尖利刺耳的笛声从营外远远传来。那笛声七弯八绕,不似军号,也不似胡笳,像用骨片吹出来的,在夜里格外瘆人。笛声方歇,帐脚、草堆、粮垛底下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本该在冬眠的蛇虫鼠蚁像被什么驱赶着,从四面八方向营中涌来。有士兵低头一看,脚边竟爬满了黑压压的一片,顿时惊得跳起来,口中发出怪叫。
火在烧,烟在灌,虫蚁在爬。整座大营从外头看去,像是一下子乱了起来。也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动。数百骑从北面夜色中杀出,沿着坡地直扑大营。马蹄踏碎了被烟笼罩的雪地,像一片贴地而来的黑云。
这些轻骑兵来得极快,转眼便到了营地边缘。为首那将官生得高大,提着杆长柄狼牙棒,满脸横肉。他见营门大敞,料想守军已被大火牵制住了,不由大喝一声,当先冲了进去。哪知他刚越过营门,一抬头,整个人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营门内侧,邓典领着五百陌刀手,列成三排,刀已出鞘。刀身长阔,寒光凛凛,在周围火光与烟气的映照下,像一片从雪地里翻出来的银林。那些陌刀手半侧着身子,刀尖斜指向前,纹丝不动。那轻骑将官也算生得魁梧,可乍见之下,仍被眼前这阵势吓得胆气一泄。他下意识地想勒马,已经来不及了。
邓典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箭楼。
箭楼之上,两盏灯火闪了又熄,熄了又亮。那是他与陈昭约好的攻击信号。
两闪。
邓典再不多想,抡着陌刀便冲了出去。他身子本就沉,这一刀下去,冲在最前的那骑兵连人带马被斜斜劈开,血肉泼了一地。陌刀横扫,刀锋过处,断臂与断矛齐飞。后头的人甚至还没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便被推着撞进了刀林之中。
另一边,那数十个服饰各异的江湖人士已经趁乱摸到了中军附近。他们一路走得极顺。帅帐外围的守卫七倒八歪,有的瘫在地上,有的靠着拒马,手中的刀都垂着,一个个像被抽空了骨头。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带着腥甜的烟气,显然毒烟起了作用。
陈昭在箭楼上看着这一切,那些“瘫倒”的鬼面卫是他亲手布下的饵。三日前清虚道长给每人发了一粒“闭息丹”,含于舌下,可闭气半炷香,面色青紫如中毒,筋骨却不受影响。这出戏,是专门演给懂行的人看的。
这些江湖人都是些刀口舔血的狠角色,平日里没少干夜入大宅的营生,此刻见宁王守卫如此“不堪”,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他们散成扇形,朝帅帐合围过去。
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手提一对短戟,走在最前。他见帅帐就在眼前,门帘低垂,里面黑沉沉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由心头一喜。他回头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正要抢先一步去掀帐帘,忽然心中警铃大作。不待他有所反应,两侧暗处数十支弩箭已破空而来。箭势极猛,比寻常弩箭快了许多。有人还来不及拔刀,便被箭矢射中胸膛,整个人朝后栽倒。那疤脸大汉身形一矮,险险避过,嘶声喊道:“散开!”可已经晚了。
弩箭一轮接着一轮,几乎没有间歇。有几个江湖人原本还仗着身法了得,想以刀拨箭,可那箭太快太密,且力道沉猛,有两人刚拨开一箭,便被后两支射中肩腿,跪倒在地。那疤脸大汉被压在一辆辎重车后,勉强寻得一处可以躲避的地方,慌忙吹响了哨子。他身旁一个用链子鞭的瘦子边躲边骂:“不是他娘的说帅帐周围已无人了吗?这弩箭是地里长出来的?”另一人刚想接话,被一箭射穿了脖子,再没出声。众人这才想起出发之前有人劝过他们,说宁王军有破罡利器,非同小可。当时他们还笑那人胆怯。如今再看,满地都是自己人的血。
正在乱时,原本瘫在四周、看似失去战斗力的鬼面士卒忽然动了。他们如诈尸般从地上立起,手中短刀出鞘,刀光在黑夜里极冷极快,专挑没穿甲、没防备的人下手。江湖人士本就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恃强凌弱尚可,哪里见过这等如鬼似魅的兵。一时间被砍得哭爹喊娘,全无还手之力。
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往箭楼那边冲!那儿没人!”众人早已吓破了胆,闻言也不及细想,一窝蜂朝箭楼方向涌去。可他们哪里知道,那里等他们的,是更密更急的箭雨。好在这次是寻常弓弩,不比方才那种穿透胸甲的利器。几个运气好的硬是滚着爬着逃到了箭楼前的土坡下。正以为喘过一口气时,西面猛地传来一声苍凉的号角,紧接着脚下的大地都震颤起来。
箭楼里有人嗤笑一声:“正菜终于上桌了。”
说罢,一道火光从箭楼中冲天而起,尖啸着破入夜空,炸开一蓬极亮极白的烟花,将半座大营都照得明如白昼。
西面又是一阵马蹄声,这次更沉、更急,像整片高原都塌了下来。一支黑甲重骑如暴风般卷入战场,与先前冲进来的轻骑撞在一起。只一个照面,那些轻骑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像被巨浪碾碎的浮冰。喊杀声、铁蹄声、刀盾相击声混成一团,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支重骑皆戴鬼面,黑甲黑马,为首一骑身形格外伟岸,手中长槊如龙,所过之处,敌骑纷纷倒撞下马。没人看得见那鬼面之后是谁,只知这支铁骑杀伐之烈,竟比邓典的陌刀更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帅帐那边早已无人时,帅帐里却正亮着一盏小灯。
几个身影借着混乱摸到了帅帐外。为首的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身披旧皮甲,一手提刀。他用刀挑开帐帘,满脸狰狞,正欲大步迈入,却忽然僵在门口。帐中,一僧一道正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副棋盘,不是在下棋,是在饮茶。那老道一手持拂尘,一手端茶碗,见大胡子进来,笑吟吟道:“傅双鹰,老道当年在大漠里追了你七天七夜,叫你逃了。原以为你这辈子不会再踏进中原一步,不想今夜竟有这番收获。”
大胡子身后几人都是一愣。一人低声问:“傅老大,这牛鼻子是谁?还有这秃驴,怎么把你吓成这般模样?”
傅双鹰到底是老江湖,只一瞬便稳住心神,朝身后众人吩咐道:“那老道叫清虚,崆峒山的。这老东西不好惹,交给你们几个。那个老秃驴,是敦煌禅院的了尘。这两人我认识,你们只消拖住那牛鼻子,我先把这和尚拿下……”
他话未说完,突然暴喝一声,挥刀朝了尘大师扑去。可刀只递到一半,整个人却猛地一扭,借力朝帐外飞掠,竟是声东击西,想跑。众人只见他来得快,去得更快。
帐外夜色如墨,傅双鹰刚掠出帐门,眼前黑影骤然一闪。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当胸撞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他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回去,重重砸在帐中冻土上,口鼻淌血,筋骨尽软,再也站不起来。
一道如墨的身影贴着地面滑入帐中,又悄然隐入灯影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帐外,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嘶声大喊:“箭楼!去箭楼!那才是今晚的脑子!”
喊声在乱军中传得极远,像最后一根稻草,落进了火光与杀声之中。
箭楼下,鲁宁如山般伫立在暗影里,手按刀柄,仰头看了眼楼头那两盏灯。他脚下是三具刚被拧断脖子的敌骑尸首,血还没流尽。
风更急了,满营的烟与火被卷上半空,宁王旗在烈风中啪啪作响,像一面在烽烟里狂舞的黑旗。
而箭楼之上,两盏灯还亮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陈昭望着下方尚未熄灭的战火,手指缓缓握紧了楼垛。那三位宗师至今未现,这满营的杀伐,恐怕还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刀,还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