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人马回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肃穆。火把多了一倍,明暗哨的位置也换了,连巡营的间隔都比往日短了半刻。鲁宁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是一沉。他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邓典和赫连勃,再后面是各部的亲兵和一小队押着俘虏的骑士。鬼面铁骑的弟兄们还在远处整队,甲胄没卸,血没擦,却没人像往常那样笑闹。
一个传令兵从营门口小跑过来,低声对鲁宁说了句什么。鲁宁的身形猛地顿住。
“殿下遇袭了,现在伤重。”传令兵声音极低,像生怕被风吹散了。
鲁宁没说话,抬头望了一眼帅帐方向,握在混铁棍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发白,棍身上那层干硬的血痂被捏得咔嚓作响。一股极冷的气血猛地冲上天灵,又被他硬生生压回丹田。他自幼便受周景昭照顾,从长安城的憨傻少年,到宁王府亲卫统领,再到如今独当一面的鬼面铁骑主将......这一路血火里爬过来,他比谁都清楚“殿下伤重”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慌,佛门功法在他体内缓缓运转,大成境界的六识如潮水般向帅帐方向铺展。帐外亲卫的心跳急促而杂乱,那是真切的紧张;可帐内……帐内只有一道气息,沉稳如渊,绵长似山,气血奔涌如江河,哪有半分真气逆冲、重伤难支的颓象?
鲁宁垂下眼,将混铁棍往地上一顿,也不招呼身后的人,迈开大步便朝帅帐走。兕牛还留在后面,由一名亲兵牵着,不紧不慢地跟着。
邓典还没反应过来,见鲁宁已经走出老远,忙跟了上去。赫连勃愣了几息,也打马跟上。但他到底不是宁王府旧部,走了半路又停了一瞬,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才继续往前。
帅帐外的防卫比往日森严了何止一倍。帐前列了两排刀盾手,弩机已上好弦,半跪在侧后方的雪地里,黑沉沉的弩口对着前方。这是殿下遇袭后的规矩,中军防卫全面提升,对外对内一视同仁,连回营的将领也要验明身份。
鲁宁正要往帐门口闯,一个亲卫上前拦住他,低声道:“鲁将军,殿下在里面。大夫刚走。”
鲁宁沉着脸问:“殿下如何了?”
亲卫没答,只把头低了下去。鲁宁胸膛起伏一下,朝帐内道:“殿下!末将鲁宁,与邓典、赫连勃回来缴令!”
等了几息,帐内才传出一个极轻极弱的声音:“进来吧。”
鲁宁掀帘进去时,手在发抖。可他走进帐中,一抬眼,目光扫过炭炉旁的茶盏,又落在周景昭握着火箸子的手上,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上。
茶盏放在案角,是周景昭惯常随手可及的位置,若真真气逆冲、卧床难起,这茶盏不该摆得如此从容。火箸子握在殿下手中,稳如磐石,指节分明,哪有半分病弱之人的颤抖?至于那双眼睛,虽刻意蒙着一层雾,可眼底深处气血充盈,神光内敛,分明是功力运转自如的征兆。
鲁宁心中了然。他自幼跟在周景昭身边,太熟悉这人每一个细微的习惯。受伤之人绝不会在听汇报时还把脊背挺得如此笔直,也不会在说话时暗中调整呼吸节奏以掩饰。更何况,他佛门功法大成,六识敏锐,帐中那道沉稳如山的气息,骗得过旁人,骗不过他。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等幸不辱命,已将西南方向的象雄游骑大部歼灭。此战,我军死三十七人,伤一百一十二人;斩杀敌骑约九百,俘获敌兵一千三百余人,还有数百骑趁着夜色逃了。俘虏中有一名象雄监军,供出此次出兵乃是宇文氏以金刀、草场为酬雇佣,西草蛮两千轻骑已北移至白鹿原,准备接应象雄残部。俘虏和缴获已带回大营,请殿下发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稳,像怕惊扰了帐中的病人。
邓典和赫连勃也各自把情况讲了一遍,都简短。象雄兵的战斗力比预想的弱,至少这支是败了,也没能拖住大军太久。
周景昭静静听完,没有说话,只微微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虚弱的声音慢慢道:“今夜这事,本王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把伤兵安置好,让弟兄们吃口热饭。”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赫连勃,“赫连将军,你还要劳烦多跑一趟。慕容汗王的身体不好,世子又年轻,你不在,他们不稳,去吧。”
赫连勃抱拳应下,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着周景昭苍白的脸色,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殿下保重……末将昨夜违令冲入敌营,本该请罪。此刻殿下伤重,末将不敢再添烦忧,这便去照看慕容汗王。”
周景昭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赫连勃行了礼,转身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渐渐听不见了。
帐中便只剩鲁宁、邓典和周景昭三人。
赫连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鲁宁仍半跪在地上,眼睛直直望着周景昭。邓典站在鲁宁身后,脸色不太好看,一双牛眼在帐子里转来转去,似乎还没完全从“殿下受伤”这个消息里缓过来。
忽然,周景昭睁开眼,原本蒙在眼里的那层雾像被风吹散了。他坐正身子,把大氅一掀,动作利落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
邓典“啊”了一声,险些没站稳。他伸手指着周景昭,又怕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嘴里道:“你……殿下你……不是……”
鲁宁负手而立,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他偏过头,对邓典说道:“你他妈从进了这帐就开始绷着脸,也就殿下一个起身,就把你吓成这样。”
邓典看看鲁宁,又看看周景昭,忽然明白过来了,牛眼瞪得溜圆:“鲁宁,你这大个子怎么不早告诉我?还让老子一路上担心成这样!”
鲁宁没理他,只抬头看周景昭:“殿下,真的有人来过?”
周景昭先朝帐外望了一眼,然后示意二人噤声。他走到帐边的炭炉前,用火箸子拨了拨炭块,动作轻缓,声音压得极低:“来了个道士,叫玄清子。他受人所托,要取我性命,后来走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二人,目光清明锐利,“我身上没伤,但已经让卫风把消息放出去了:宁王遇袭,真气逆冲,伤重不能视事。”
鲁宁眼中精光一闪,邓典也瞬间明白了。
周景昭接着解释:“玄清子身后还有人,而且还有三位宗师。我这次将计就计,是想借“宁王重伤”这个假消息,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最好是把宇文氏后人的羽翼一并剪除。所以消息绝不能外泄,尤其是不能让赫连勃知道。”
邓典不等他说完,便抢道:“殿下是信不过赫连勃?”
周景昭摇头:“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他身边的人。他手下几千人,才收拢没多久,里头有没有人家安插的眼线,谁也不敢保证。赫连勃为人粗豪,不会说假话,但他管不住所有人。”
鲁宁点头:“殿下所虑极是。这消息若从他那里漏出去,咱们这盘棋就白下了。”
邓典恍然大悟,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瞄了帐外一眼,压低了嗓子:“殿下,那今晚咱们三军在营里动静不小,会不会已经有人看出不对?”
周景昭道:“打仗回来的,脸上若全是一副平静,反倒奇怪。你们方才进来时的神情,正好。”
邓典听到这里,才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朝鲁宁挤了挤眼,本想笑,又硬生生忍住,脸上的肉都挤成了几道褶子。
鲁宁面色不改,只低声对他说了一句:“出了这个帐,你的嘴给我抿紧点。要不然,等回了宁州,我让徐破虏给你缝个铁口罩。”
邓典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老子又不是驴……”说着却笑不出来,忙把嘴抿得死紧,一张黑脸绷得像块铁板。
周景昭重新坐回胡床,问起俘虏的事。鲁宁回说,象雄监军已单独看押,其余俘虏中愿降的约八百人,可编入辅军;顽固不降的,已缴械分散看押,待大军开拔后送去做苦役。
周景昭说:“把要紧的交给影五,让他选几个影枢的弟兄去审,专问宇文氏是怎么收买他们的,是什么条件,从哪里得的消息。其余那些俘虏,愿降的编入辅军,顽固的送去做苦役,等平了王庭,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劳役的充劳役。他们既然还敢聚起来替人卖命,败了,就得有战败者的觉悟。”
鲁宁领命。邓典也正经起来,绷着脸抱拳。
周景昭最后说道:“你们都记住了,今晚开始,本王就是个伤重难起的人。白日有事,通过影五传话,可正常禀报;夜间若无急务,别往这帐里凑。你们该见我时,脸色得对。不该见我时,走远些。”
鲁宁起身道:“殿下放心,末将省得。”
邓典跟着点头,这次没再闹。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帅帐。
外面天已大亮,营中炊烟四起,伤病营里传来低低的呻吟和医官的吆喝。风从北面吹来,冷得人脸上像被细针扎过。邓典把脸绷得死紧,眼珠子却忍不住朝鲁宁瞟了一眼。
鲁宁目不斜视,大步朝鬼面铁骑的驻地走去,混铁棍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像一层揭不掉的疤。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长安街头为半块饼跟人干架的憨傻少年了。佛门功法大成,千军万马中独当一面,又从小与殿下厮混,熟悉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习惯——从亲卫统领到一军主将,这条路他走得血火交加,却也走得踏实。
天色明晃晃的,照得整座大营像一张绷紧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