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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子离开之后,周景昭并没有立刻走出帐外。他重新坐回胡床旁,随手拿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在手中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夜里的风从帐外不断灌进来,将地上一小块玄清子踩出的浅坑吹得半明半暗。远处西南方向的喊杀声已经弱了下去,只剩零星的呼喝与战马嘶鸣,像一场风暴渐渐退潮。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比寻常亲卫更慢,也更沉。

影五掀帘而入。

他先没有去看周景昭,而是用余光迅速扫视了帐内一周。帐中的陈设看似完好,可他还是从地上的冻土浅坑、木柱上微不可察的裂纹,以及周景昭左肩衣衫上几道极细的褶皱中,嗅到了一场刚刚结束的交手。他眉头一沉,整个人的气息骤然绷紧,像一柄准备出鞘的窄刀。

周景昭抬了抬手,语气平淡:“不必在意。坐下说话。”

影五没有坐。他站在帐门口,背光而立,像一道从夜色里长出来的瘦影:“殿下,方才有人来过?有交手之气,对方是宗师后期。帐外守卫已多了数倍,连破罡弩都调过来了。属下来迟,是属下失职。”

周景昭抬起左臂,将左肩衣襟上那几道褶皱轻轻掸平:“一个叫玄清子的道人,来还人情,想请本王退兵。不成就动了手。不过几招,便识趣走了。”他顿了顿,看向影五,“你从王庭回来,可有什么消息?”

影五见周景昭不愿多谈遇袭之事,便也按下心头的警惧,从怀中取出一卷极薄的布帛,上前一步放在案上。布帛上用细炭条画着王庭及周边的布防图,密密麻麻全是暗记。他低声道:“王庭如今外松内紧。旧贵族表面上把主力压在金帐滩,其实真正的精锐都缩在王庭北面。西草蛮有一支轻骑约两千,已摸到白鹿原以北,不知道是接应还是观望。还有一队人,专门保护一个戴乌木面具的,来去皆在夜里,属下跟了两次都被甩开了。”他语气一顿,补了一句,“那两个护法,至少是宗师中期以上。”

周景昭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卷布帛,就着灯火细看,目光在王庭北面的记号上停了停。片刻后,他放下布帛,将玄清子的事和盘托出,又说了自己放出去的那句话。最后道:“我已让卫风稍后传出去:宁王遭袭,混元真气逆冲,重伤难起。如今只等那三位宗师自己跳出来。”

影五立刻摇头,声音压得很沉:“殿下,此计虽妙,风险却不小。若那三位宗师级强者同至,该如何应对?眼下明面上能战的,只有殿下与属下一人。破罡弩对普通一流高手尚可,对宗师级,作用有限。糖霜雷亦然。单靠我们,接不住三人同攻。况且那三位宗师的实力,我们尚且一无所知。殿下此计,等于是拿自己做饵。”

影五向来话不多,今日说这么长一段,显然是真急了。周景昭却只是摆了摆手,说:“所以本王有后手。”他话音刚落,帐外便响起一个极轻极脆的嗓音。

“殿下,帐外有位道长,还有位大师,说要求见。”是小七。

周景昭的嘴角极轻地弯了弯,然后整个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虚弱,似断似续,像是下一刻便要背过气去。他低声道:“请他们进来。”

数息之后,小七掀开帐帘,让进两个人来。当先那人鹤发童颜,手持一柄拂尘,背后斜背一柄乌鞘长剑,道袍被夜风一吹,轻飘飘的像片雪。后面跟着个白眉垂肩的大和尚,面容慈和,身披半旧的棕红僧袍,只静静站着,目光却极亮。

正是崆峒山的清虚道长和敦煌禅院的了尘大师。

二人当年曾率门下弟子远赴西域,助周景昭打退大食人的东进,与宁王一系有战友之谊。此番联袂而来,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

周景昭强撑起身见礼,让影五看得眼角一阵抽动,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小七忙去给二人沏茶。周景昭靠在胡床上,声音仍带着几分病弱:“二位前辈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清虚道长也不客气,开口便道:“近日门下弟子报来消息,有人在西北地面上纠集江湖败类,欲对殿下行不轨之事。如今看来,玄清子那倔驴已经来过了。他没讨到好处,贫道倒不意外。”他目光在周景昭左肩一停,冷哼一声,“那牛鼻子学艺不精,专会给人当刀使。”

了尘大师微笑着接口:“贫僧与清虚道兄原是为此事而来。如今西北之地颇不安生,先有兵马集结,后有江湖人士聚集。贫僧等也已听说,有人想趁长安政局变幻,在西北作乱。此等祸事,佛道两家不能坐视。正道江湖人士已向昆仑发出警示,想必昆仑也会派人前来助拳。”他双手合十,语气慈和却沉得极深。

周景昭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原本的计划,最缺的便是顶尖战力。他自己,加上影五,终究只有两个。而对方若真来了三位宗师,即便他再能打,也分不出三头六臂。现在有清虚道长了尘大师在,崆峒与敦煌门下弟子必然也在附近,这一层短板便补上了。他当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从玄清子入帐、佯装重伤、放饵诱敌,到徐破虏、狄骁在若尔盖收网,再到宇文氏可能的落点与凉州危局,条理极清。清虚听了连连点头,了尘则始终含笑,只在周景昭讲到以糖霜雷和破罡弩布阵时,轻轻诵了声佛号。

“原来殿下早已成竹在胸。”了尘笑道,“看来西北此番,是乱不起来了。如此,百姓也免遭刀兵之祸。”

几人又谈了一阵。最后周景昭让小七带着两位高人和他们的随行弟子去安排营帐,自己重新躺回胡床。

影五退到帐门口,低声道:“属下带几个影枢的兄弟去周围布暗哨。殿下方才装作重伤,这消息必须得有人‘碰巧’说出去,又不能传得太快。太慢,对方生疑;太快,也生疑。属下会放几个流出去的口子,让消息从几个方向渗出去。”

周景昭点:“这些你拿捏,只别把两位高人到来的消息漏了。”

影五应下,身形一晃,便没入帐外的黑夜。

周景昭独自坐在胡床上,夜风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幕上,摇摇晃晃。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肩,玄清子那一抓,其实只擦破了一点皮。但他要的,就是那一点皮。只要“宁王重伤”这四个字传进该听的人耳中,宇文氏这盘棋,便会重新洗过。棋局还没结束,真正的交手,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