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回到寝帐时,众将刚散不久。夜已经很深了,营中的火把烧得半明不灭,像一群将睡未睡的兽眼。
远处邓典的陌刀队正在列阵,甲片和刀鞘轻轻相碰,声音又碎又冷,隔着半里地传过来,带着金属特有的腥气。
北面赵烈与褚傲的部队已出发,马蹄声在夜色里很快被风吞没,像墨汁滴进深潭,转瞬无痕。
他掀开寝帐的门帘时,忽然停住了手。
一种极淡极陌生的气息从帐中渗出来,像一缕从极远雪山上飘下来的寒烟,几乎和这高原的冷风融在一起。那气息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古怪的、近乎空寂的。仿佛帐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截枯木、一块沉石,与这军营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有人在帐中。而且这人能无声无息地穿过明暗哨,摸进他的寝帐。周景昭帐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斥候营的暗桩游走于阴影之中,寻常高手连营盘百丈内都摸不进来。此人却能坐到他的胡床旁边,足见修为已臻化境。
周景昭沉下心略一感知,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宗师境后期,气息圆融,根基极稳,比蜀地莲华教那位还要沉厚两分。
若在从前,他或许还会多几分戒备。但自从在蜀地与莲华教那位宗师后期的高手一战之后,他很清楚自己如今已经能压住这个境界的对手。混元真气至大至刚,同境之内,能与他正面相抗的,屈指可数。
这人正好送上门来,借他试试自己此刻的真实深浅也好。
他再不迟疑,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大帐中没有点灯,只有从帐顶几处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将帐中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一个面容古拙的道人正端坐在他平日歇息的胡床旁边。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一领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和肘处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显然穿了多年。头发用一根极旧的木簪绾着,几缕花白的长髯垂到胸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几乎不闻,像一尊在雪中入定了数十年的石像。
周景昭在门口站定,没有先开口。
帐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像从地底浮上来的呜咽,那是鲁宁的鬼面铁骑在西南方向集结的暗号。夜袭象雄,快要开始了。
道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初睁时并无异状,只在月光下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旋即又隐入浑浊,仿佛从未亮过。他站起身,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打了个稽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沙哑:
贫道玄清子,这厢有礼了。
周景昭看着他,语气平和,像在看一个走错路的旅人:不知道长夜半闯营,所为何事?
玄清子道:贫道受人所托,想请王爷退出吐谷浑。
周景昭没有动怒,反而像听见一件极有趣的事,眉梢微微一挑:不知道长有何说法,莫不是要说什么天命不可违刀兵不祥之类?
玄清子缓缓摇头:非是公心,实乃私事。
周景昭了一声,负手而立:愿闻其详。
玄清子垂下眼,似在斟酌用词,过了片刻才道:多年前,贫道受人大恩。那人于贫道有活命之情。贫道当时指天立誓,来日若有所求,必当偿还,纵是刀山火海,不得推诿。
他顿了顿,花白长髯在胸前轻轻晃动:前日,有人持当年信物寻到贫道,求贫道取殿下首级。可贫道也知,殿下非好杀之人,在蜀地、江南、高原所行,皆有仁者之风。贫道修的是清净道,不是修罗道,不愿做那等背弃天下、滥杀仁者之事。
周景昭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玄清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是一双练剑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但此刻双手垂于身侧,并无握剑之意。
玄清子继续道:可贫道又不愿失信于人。思来想去,便只好来请殿下退兵。殿下若肯退出吐谷浑,贫道便算还了那桩因果,回去也好向那持信物之人交代。他既得了结果,贫道也不算背誓。
周景昭听完,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了玄清子几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能穿透皮肉,直直看到人骨头里去。
你这老道,倒也有几分气度。他缓缓道,为了还一份人情,敢孤身入我大营,还敢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也罢,我不为难你,且去吧。
玄清子却摇头道:殿下不允,贫道不好回去复命。
他顿了顿,忽然抬首,直视周景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锋芒,像一口蒙尘多年的古剑,忽然被拔出了半寸。
殿下若执意不退,贫道便只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已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看起来极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落地时帐中却像有风从四面八方涌起。帐角的铜灯盏无火自晃,案上的舆图纸页哗啦啦翻卷,周景昭披在肩上的狐裘大氅被一股无形之力向后扯动。
玄清子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直取周景昭肩头。那手法并非杀招,而是道家擒拿中的锁龙手,意在扣住肩井穴,制住对手经脉,使其无力反抗,他要的不是命,是活人。
周景昭没有动。
他就站在原地,脸上神情平静而从容,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一位宗师境后期高手的全力一击,而是一阵过堂风。
玄清子那只手来得极快,快到帐中的月光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指尖距周景昭肩头已不足三寸。可偏偏就这三寸,像隔了一道天堑。
周景昭也不见是怎么让的,只微微侧了侧身,肩线以一个极小的弧度错开半寸。那只手便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了,带起的劲风将衣料压得紧贴胸膛,却未伤皮肉。
紧接着,玄清子只觉一股极沉极绵的劲力从周景昭周身处无声无息地荡开。那劲力初时如春风拂面,柔若无物,可一触及他手腕,陡然化作千钧巨浪!
砰!
玄清子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帐中冻土上踩出一个浅坑。背脊地撞在帐中的木柱上,整座大帐都跟着轻轻一颤,帐顶的积雪簌簌落下。他那只手仍举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被雷火灼过,经脉中一股灼热气流乱窜,竟一时提不起真气。
他终于变了脸色,死死盯着周景昭,声音都哑了三分:混元真气!你是青崖子前辈的什么人?
周景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缓缓负在身后,月光从他肩头倾泻而下,在地上投出一道极淡的影子。不,那不是影子,是他本身。他就像一堵没有影子的山,站在帐门与胡床之间,将帐内外的风都挡住了。
帐中一时安静得厉害,只剩下外面的风在呜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紧张:殿下,出什么事了,可要末将等进去?
周景昭将目光从玄清子身上移开,淡淡开口:不必进来,把帐子多掌几盏灯。
亲卫领命,帐外很快亮起几道火光,人影幢幢,显然已有数十人围定帐外,弩机上弦的轻微机括声隐约可闻。但周景昭知道,这些对玄清子无甚大用。宗师境后期的高手,若真想走,除非自己亲自出手,否则没人拦得住。
玄清子仍站在柱旁,眼神惊疑不定,手已不自觉垂回身侧,却仍紧紧捏着道袍袖口。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远比他预想的更难惹。
混元真气,青崖子一脉。
那是江湖正道的泰山北斗,是连他这等方外之人都需仰望的传承。眼前这位宁王殿下,竟身负此功,且已臻至大成,难怪他敢孤身入帐,这般从容不迫。
夜风灌进帐帘,将玄清子几缕花白头发吹得散乱。他没有再出手,只是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尊驾……是青崖子前辈的传人?
周景昭仍没有回答,只平静地望着他。那目光不骄不躁,不喜不怒,像是在看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帐外,更多亲卫已经聚了过来,火把的光将帐幕映得通红。
玄清子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他知道,今晚不是他拿人,而是别人愿不愿意放他。
周景昭这时才重新开口,语调不高,却冷得人心头发紧: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背后的人,和那信物,都交出来。
玄清子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攥住最后一丝尊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外的风声都变了调。
终于,他松开手指,从怀中摸出一块乌黑的木牌。那木牌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是一个古篆的字,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那人所持信物。玄清子将木牌放在地上,缓缓推了过去,贫道只知……那人身边还有另外三位宗师,气息阴鸷。贫道……不擅与人争斗。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殿下混元真气已臻大成,贫道不是对手。但殿下若要贫道做那背信弃义、出卖雇主之事,贫道做不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周景昭看着那块乌木令牌,目光在那字上停留了一瞬。
原来还有屠龙一脉的家伙参与。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宇文氏果然黔驴技穷,正面战场占不到便宜,便买通江湖人,连屠龙一脉的残余都拉出来了。而玄清子透露的三位宗师,更是关键,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派了玄清子一人,后面还有更强的后手。
一个念头在心中迅速成形。
周景昭忽然弯腰,将那乌木令牌拾起,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竟随手抛还给玄清子。
玄清子愕然接住。
回去吧。周景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回去告诉那个人,就说宁王中了贫道一掌,真气逆冲经脉,重伤难起,已不能视事……
玄清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殿下……
怎么,背个谎话也有负担?周景昭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只需照实说,你以锁龙手击中本王肩井,本王以真气硬接,真气逆行,当场呕血。至于他们信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渊:那是他们的事。
玄清子怔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块乌木令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宁王殿下,不是要放他走,是要借他的口,放出一个饵。
帐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从西南方向滚滚而来。
周景昭侧首,朝帐外望了一眼,月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冷银。他心中默默计算:此刻邓典的陌刀军该已截断西面退路,赫连勃的四千骑正从两翼包抄,鲁宁的鬼面铁骑如矛头般扎入敌阵。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玄清子,语气平淡如初:你还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本王的消息就该传到他们耳中。届时,那三位宗师会不会一起来……本王等着。
玄清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年轻人,忽然长叹一声,稽首为礼。
殿下……好深的算计。
他转身,青布道袍在夜风中一荡,如一片枯叶般飘向帐后。帐帘掀起时,冷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再定睛看时,帐中已空无一人,只有那缕雪山寒烟般的气息,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便消散于无形。
周景昭仍站在原地,负手望着玄清子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冷笑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左肩肩井穴的位置。那里有一丝极淡的酸麻——玄清子的锁龙手虽未抓实,劲力却已透入三分。若他真气稍弱半分,此刻半边身子便该已经麻了。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帐外,夜风更急了。西南方向的喊杀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正朝着这片高原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周景昭走出帐外,仰头望了望天。月亮正被一块薄云遮住,只漏出几道冷白的光,像几柄悬在天上的断刀。
他转身进了大帐,重新站在舆图前,手指从若尔盖慢慢移向凉州,又从凉州慢慢移向王庭,最后停在自己左肩的位置,轻轻一点。
屠龙一脉……他喃喃道,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翻出多大的浪。
夜越发的深了,而高原上的杀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