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苏无名带回了尚药局的旧档。二十年前在任的尚药奉御共有三人,其中两人已经致仕,一人病故。苏无名查了病故那位的籍贯和履历,与墓碑上被凿掉的名字对不上。他又查了致仕的两人,其中一个叫沈明远,剑南道成都府人,二十年前告老还乡,回了蜀中。另一个叫韦玄真,京兆本地人,致仕后没有回乡,留在长安。韦玄真今年六十七岁,住在崇仁坊。宅子的位置,正是李元芳昨夜盯了一整夜的那一座。
苏无名说:“韦玄真在殿中省尚药局干了二十三年。从尚药主药一路升到奉御,管的就是宫里的药材采买和成药配制。兰夫人病重那年,他正是奉御。兰夫人死后第二年,他就告病致仕了。说是身子不好,其实才四十七岁。正当壮年,忽然不干了。此后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来往。崇仁坊那座宅子,是他致仕后买的。一住二十年。”
狄仁杰翻看旧档中韦玄真的履历。其中有一行小字,记的是他每年经手的药材名录。其中一项,写着“蓝璃石粉,剑南道贡,年供三斤”。后面用朱笔批注:“禁物,太医院存”。狄仁杰问:“这个‘太医院存’,是什么意思?”
苏无名道:“我查了太医院的库账。蓝璃石粉从前是贡品,专供宫里配制眼药。后来因为有毒,被禁了。禁的时候,库里还存着五斤。这批存货后来去哪了,账上没写。只说‘奉旨销毁’。可实际上有没有销毁,没人知道。”
狄仁杰合上旧档。他说:“韦玄真致仕之前,手里握着宫里最后一批蓝璃石粉。他致仕之后,那批货就消失了。剑南的废矿去年被偷开,挖出来的料运进长安,走的也是殿中省的老路。韦玄真在尚药局干了二十三年,宫里宫外的人脉都熟。他住在崇仁坊,离皇城只有一街之隔。那座宅子,就是他的。”
李元芳道:“昨夜我盯了一宿,宅子里只亮过一盏灯。在后院。灯亮到后半夜才熄。没有别人进出。那个蓝手指的人,进去之后没再出来。”
狄仁杰道:“韦玄真就是那个蓝手指的人。他在尚药局常年碰蓝璃石粉,手指早就蓝了。他挖开兰夫人的墓,取走玉琴弓,是因为弓上有他要的东西。那弓身的玉片是用蓝璃石心做的,烧制的时候混了人髓。那是最纯的蓝璃石。他拿弓,是要取那块心石。取到了,他就能配出更多的毒。”
李元芳问:“那我们怎么办?直接上门拿人?”
狄仁杰想了想,说:“不能拿人。韦玄真手里有玉琴弓,弓上也许还有毒。他年纪大了,若逼急了,毁了证据,我们什么都得不到。我先上一趟终南山。”
李元芳一愣:“去终南山?”
狄仁杰道:“韦玄真的致仕文书上写,他告病的原因是‘风疾入骨,手足不仁’。可他活到六十七岁,手指还能动,还能挖墓取弓。他的病,从头到尾都是装的。我要去终南山找一个人。贺兰敏之。韦玄真是贺兰敏之的人,贺兰敏之现在在终南山别业。他们两个,一定有书信来往。拿到书信,比拿到弓更管用。”
他当即出发。李元芳跟着,苏无名留在长安继续盯着崇仁坊。从长安到终南山别业,快马约莫两个时辰。狄仁杰一路不停,午后就到了。贺兰敏之的别业建在山脚下一片竹林里,院墙不高,门庭简朴,看着像个寻常乡绅的庄子。可狄仁杰一进竹林,就发现竹林里有人巡哨。暗哨藏得很深,但瞒不过狄仁杰的眼睛。
他让李元芳在竹林外等候,自己单独进庄。门房通报之后,他被引到一间临水的暖阁。暖阁四面开窗,看得见远山和溪流。一个白发老人坐在竹榻上,膝上盖着毯子。他面容清瘦,眼睛却很亮。看见狄仁杰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
“狄公。”贺兰敏之说,“我等你来,等了三天。”
狄仁杰在榻前坐下。贺兰敏之的右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端了一杯茶。他的手指是正常的颜色,没有蓝。狄仁杰问:“你知道我要来?”
贺兰敏之道:“楚石从少府监回来,说了你查的事。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蓝璃石的案子,楚石以为能劝住你。我没拦他。因为我知道劝不住。狄公查案,从不看人脸色。武后临朝时,你就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狄仁杰道:“你知道我来问什么。”
贺兰敏之点头。他把茶杯放下,慢慢说:“韦玄真。当年兰夫人病了,手足发蓝。我急得没办法,请了所有太医来看。没人见过那种病。后来是韦玄真告诉我,那是蓝璃石毒。他说,兰夫人日日弹的那把玉琴弓,弓身嵌的玉片是用蓝璃石心做的。弓弦振动的时候,石粉从玉纹里飘出来,兰夫人吸了两年,毒入骨髓。我当时要杀了简恒。韦玄真拦住了我。他说,杀简恒没用。简恒也是受害者。真正要杀的,是做玉琴弓的人。”
狄仁杰问:“做玉琴弓的人,不是简恒?”
贺兰敏之摇头:“简恒是磨玉的。他不会烧心石。玉琴弓的弓身,是另一批人做的。那些人从剑南采蓝璃石,在少府监的别坊里烧制。烧出来的心石,一半给宫里做器物,一半流到外头。简恒只是最后一道工序。他不知道蓝璃石有毒。韦玄真告诉他的时候,已经晚了。兰夫人死了,简恒也快死了。韦玄真怕事情闹大,就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简恒身上。他说简恒私藏禁石,把简恒和封延一起赶出少府监。简恒死了以后,韦玄真把兰夫人的玉琴弓收走,又让人把弓陪葬进墓里。他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狄仁杰道:“可去年他又把弓挖出来了。”
贺兰敏之沉默了片刻。他伸手从榻边取过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信纸已经发黄,全是韦玄真写来的。贺兰敏之把信推给狄仁杰:“去年秋天,韦玄真写信来,说他年纪大了,怕死后没人替他办最后一件事。他说,他把玉琴弓从墓里取出来了。弓上那块心石,他要亲自毁掉。可他没有毁。他取出了心石,又把弓身放回去,把弓身的玉片崩下一块,嵌进一枚废玉里。那枚废玉,他让人送进了少府监库房。他说,那是给简恒的儿子留的。简恒的儿子若来找,会找到那块玉。找到了,就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可沈秀没找到。他先找到了别的东西。他死了。”
狄仁杰把信一封一封看下去。最近的一封,日期是半个月前。韦玄真在信里写:“蓝花开满池。心石在我手。我想毁了它。可毁了它,兰夫人就真的死了。我留它二十年,不是为钱。我是怕忘了她。”
狄仁杰放下信,看着贺兰敏之。老人靠在榻上,闭着眼。他说:“韦玄真当年喜欢兰夫人。兰夫人是武后身边最受宠的女官。韦玄真一个尚药奉御,配不上她。他替兰夫人看病,替她配药,替她试毒。兰夫人死了,他告病致仕。他没有妻室,没有儿女。他在崇仁坊住了二十年,那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留着那把弓,是留着兰夫人最后一点东西。可他也是害死兰夫人的人之一。他配的药里,就有蓝璃石粉。兰夫人吸进去的毒,一半来自弓,一半来自药。”
狄仁杰站起来,把信收好。他说:“你把这些信给我,是想让我抓韦玄真?”
贺兰敏之道:“我想让你放过他。他活不了几年了。那心石在他手里,他不会用来害人。他只会把它带进棺材。狄公若抓了他,心石就会落到别人手里。贺兰家不要那东西,武后死了,武家的人也散了。可外头还有人想要。剑南的矿,去年有人偷开。那些人,不是韦玄真的人。他们来找过韦玄真,韦玄真没给。他把心石藏起来了。你若抓了他,心石就没了主人。那些人就会找上你。”
狄仁杰问:“那些人是谁?”
贺兰敏之睁开眼,看了狄仁杰很久。他慢慢说:“狄公,你查蓝璃石,查到我就该止步了。再往下,就是宫闱旧事。当年经手蓝璃石的,除了韦玄真和我,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宫里。你不能查。你查了,就是跟整个内廷作对。你一个人,斗不过。”
狄仁杰把信收进袖中。他说:“我不查内廷。我只查蓝璃石。韦玄真把心石藏在哪里,你知不知道?”
贺兰敏之摇头:“他只说藏在长安城里一个水底。他说那个地方,只有他找得到。其余的话,他一句没提。”
狄仁杰转身要走。走到暖阁门口,他停住,回头问:“兰夫人叫什么名字?”
贺兰敏之愣了一瞬。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她叫兰若。我叫她兰若。韦玄真叫她兰夫人。简恒给她做弓的时候,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听说那是宫里最会弹琴的女官。他给那弓取名‘玉兰’。后来阿兰在兰房长大,简恒给她取名阿兰。他以为兰夫人姓兰。其实兰夫人不姓兰。她姓武。”
狄仁杰出了庄子。竹林外,李元芳迎上来。狄仁杰把信递给他,说:“回长安。去崇仁坊。韦玄真把心石藏在‘长安城里一个水底’。长安城的水底,只有一个地方。曲江池。”
他翻身上马。夕阳把终南山染成一片深红。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竹林小院。贺兰敏之还坐在暖阁里,没有动。狄仁杰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贺兰敏之把信给他,就是把命交出来了。那些信上,有韦玄真的名字,也有贺兰敏之自己的名字。二十年前的旧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狄仁杰若拿这些信去查,贺兰家一个都跑不了。可贺兰敏之还是给了。他不想再有人因为蓝璃石死。他已经躲了二十年。躲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