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天不亮就出了城。他带了两名差役,轻装快马,沿官道往终南山去。秋深了,道旁槐树叶子落尽,枝丫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空。过了樊川,地势渐高,远远看见终南山横在眼前,山腰以上笼着薄雾,像盖了层旧棉絮。
兰夫人的墓在终南山北麓,离一座废寺不远。李元芳找到地方时,日头刚过正午。墓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兰夫人之墓”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被苔藓盖了大半。坟包不大,周围长满荒草,石桌石凳歪在一边,显然多年无人祭扫。李元芳绕着坟走了一圈,发现坟后有一处新鲜土印。土色比别处深,草根翻露,像是被人挖过又填回去的。
他叫差役掘开。挖到三尺深时,碰到一块石板。石板撬开,底下是一间极小的石室,只容一人躬身而入。石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青石匣。匣盖半开,里面是空的。但匣底铺着一层已经发黑的红绸。李元芳把红绸取出来,对着日光看。绸面上有一道清晰的弓形印痕,长约三尺,两头窄,中间宽。这正是玉琴弓的形状。弓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很小心,连红绸也掀开看过,只是没有把红绸拿走。
李元芳把红绸收好,爬出石室。他问废寺里一个老和尚,兰夫人的墓这些年有没有人来过。老和尚耳背,说了半天才听明白。他说二十年前葬的时候来过一群人,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后来就没人来了。只有去年秋天,有个穿黑衣的男人来过一次,在坟前站了半日,还哭了一场。老和尚记得清楚,因为那人哭完了,在碑上摸了好一阵,走的时候脚步很沉。
李元芳问:“那人长什么样?”
老和尚道:“高个子,瘦。没看清脸。只记得他的手,在碑上摸的时候,指头是蓝的。”
李元芳心里一紧。蓝手指。又是那个蓝手指的人。他谢过老和尚,把红绸和石板收好,快马回城。
狄仁杰在书房里听李元芳说完,把那块红绸铺在案上。弓形印痕很清楚。他拿尺量了量,长三尺二寸,宽处约四指。与《少府监器物图志》上玉琴弓的尺寸完全一致。他又把红绸对着灯看。绸面上除了弓形印痕,还有几处深褐色的斑点,散布在弓臂位置。他取过玉片,把玉片里那根铜丝的位置和红绸上的斑点比对。铜丝断口与红绸上的一个斑点正好吻合。这块玉片,就是从这把弓上崩下来的。
狄仁杰说:“玉琴弓确实陪葬了。去年有人把它从墓里挖出来。那人手蓝,说明他常年碰蓝璃石。他挖弓,是因为他知道那弓上有证据。可他没有毁掉红绸。红绸留在匣底,说明他走得急。或者,他故意留下红绸,让别人知道弓已经不在墓里了。”
李元芳问:“那弓现在在哪?”
狄仁杰道:“在崇仁坊那座宅子里。那人把弓挖出来,带回了长安。他手蓝,是因为他这些年一直在用蓝璃石。也许他还在做玉琴弓。也许他在用弓上的蓝璃石毒做别的事。不管怎样,弓在他手里。我们得拿到弓。”
正说着,苏无名从外面进来,脸色很不好。他手里拿着一封文书,递给狄仁杰:“大人,奏疏递上去了。中书省留中不发。今日午后,宫里传出话来,说蓝璃石的事,武后当年已有定论,不必再查。还说了句,狄公年纪大了,该歇歇。”
狄仁杰接过文书看了看。留中的批文上只写了四个字:“知道了。再议。”没有驳回,也没有准奏。这是宫里惯用的手段。留中不发,就是压着不办。等事情凉了,再无声无息地销掉。狄仁杰把文书放在案上,没有说话。他早就料到会这样。贺兰楚石敢在少府监当面拦他,背后一定有宫里的默许。
他问苏无名:“奏疏送进中书省之后,谁第一个看了?”
苏无名道:“我交给中书舍人王大人。王大人说,他转呈中书令。中书令裴大人今日告假。所以奏疏实际到了谁手里,我也不敢确定。”
狄仁杰在屋里踱了几步。裴大人告假。少府监的监丞少监也告假。今日告假的人,比往常多。他忽然停步,问:“今日朝中可有什么异常?”
苏无名想了想,说:“我出中书省的时候,看见一辆马车从崇仁坊那边过来,进了皇城。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的人,我认得。是贺兰楚石的弟弟,贺兰楚璧。他在殿中省当差,平日不怎么露面。今日却进了宫。”
狄仁杰点头。贺兰楚璧。殿中省管的是宫里的衣食住行。兰夫人生前是武后身边的人。那把玉琴弓当年是献给武后的。武后转赐给了兰夫人。弓在宫里进进出出,经手的人,除了少府监,还有殿中省。贺兰楚璧在殿中省,他能接触到宫里的旧物。去年剑南废矿被偷开,挖出来的蓝璃石要运进长安,走的也许就是殿中省的路子。
狄仁杰对苏无名说:“你再去查一件事。二十年前兰夫人病重时,殿中省经手过她的医药。查查当时是谁在管她的药。那个人的名字,也许就在兰夫人墓的碑上。”
苏无名领命去了。李元芳问:“大人怀疑,殿中省有人参与了当年的事?”
狄仁杰道:“不是参与了当年的事。是当年的事,一直没停过。兰夫人死了,阿兰死了,简恒死了。可蓝璃石没有消失。有人把兰夫人的玉琴弓挖出来,说明那弓上有他要的东西。也许是蓝璃石心,也许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那弓现在在崇仁坊那座宅子里。我们不能等宫里批文了。今晚,你带人盯着那座宅子。不管谁进出,都记下来。但不要动手。我要看看,那座宅子里到底住着谁。”
入夜后,李元芳带人去了崇仁坊。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枚玉片和红绸放在一处,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玉兰在册子上写的最后一页,那行新墨。字迹像玉兰,可收笔不对。他之前以为是有人模仿。可现在想想,那行字也许是玉兰自己写的,只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她写“归者非恒,乃我”的时候,已经决心要沉池了。她把自己当成了简恒的替身,以为只要她沉下去,蓝花就不会再开。可蓝花还是开了。因为她不知道,蓝花的根不在池里。在崇仁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很深。曲江池方向没有光,也没有香。可他仿佛能听见水声。很轻,很远。像有人在池底敲了一下玉片。叮的一声,散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无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拓下来的碑文。碑文是从兰夫人墓的石碑上拓下来的。碑背面刻着一排小字,记的是立碑人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的,是“贺兰敏之”。第二位,是“贺兰楚石”。第三位,是一个不起眼的官衔:“殿中省尚药奉御”。名字被人凿掉了。凿痕很新。
狄仁杰看着那个被凿掉的名字,慢慢说:“尚药奉御。管宫里药石的。兰夫人的病,是他看的。他知道兰夫人中的什么毒。他也知道蓝璃石能干什么。二十年前,他替贺兰家压下了这件事。二十年后,他还在替贺兰家做事。他在殿中省,能接触到宫里所有的禁药。崇仁坊那座宅子里的人,就是当年那个尚药奉御。”
他抬起头,对苏无名说:“我知道他是谁了。明天,去殿中省查尚药局的旧档。二十年前在任的尚药奉御,一个一个查。查到了,就知道崇仁坊那座宅子的主人是谁。”
苏无名应声去了。狄仁杰回到案前,把玉片收进锦盒,红绸叠好,一并锁进抽屉。他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简恒等了二十年。他也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