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监在皇城东侧,与将作监隔街相望。狄仁杰到的时候,日头已近正午。监门大开,几个书吏进进出出,抱着文牒往返于库房与正厅之间。狄仁杰亮出令牌,说要调阅二十年前玉作一坊的物料流水账。守门的老吏看了令牌,脸色就变了,说那批旧档早就封了,要开封须得少府监丞亲批。
狄仁杰问:“监丞何在?”
老吏道:“今日告假。”
狄仁杰又问:“那少监呢?”
老吏支吾起来,说少监也在告假。狄仁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说:“今日是什么日子,两位都告假?”
老吏低着头不说话。狄仁杰不再问,直接迈步往里走。老吏想拦,被李元芳一个眼神逼了回去。狄仁杰穿过前厅,绕过回廊,直奔后院的档案库房。库房上了锁,锁是新的,铜面锃亮。狄仁杰看了一眼那锁,对李元芳说:“劈开。”
李元芳拔刀,手起刀落。铜锁断成两截。推门进去,霉味扑面而来。库里堆满了木架,架上全是卷宗。狄仁杰找到玉作一坊的标签,抽出一摞旧账册。翻到二十年前七月的记录,果然有异。七月初一,入库蓝璃石三斤;七月初三,领用蓝璃石三斤;七月初四,报废蓝璃石三斤,报废缘由写着“碎裂不可用”。入库、领用、报废,三天之内,三斤蓝璃石就这么没了。签字画押的是当时的主事,名唤贺兰敏之。
狄仁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贺兰敏之,武后外甥,二十年前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他任少府监丞时,简恒和封延都在他手下。韦静仁偷蓝璃石,正是从他手底下偷的。狄仁杰问老吏:“贺兰敏之当年管玉作,蓝璃石从他手里过了多少?”
老吏声音发颤:“小的那时候刚入监,只听说贺兰大人接手蓝璃石之后,库里的账就再没对上过。每月都有进项,每月也都有报损。报损的石头,没人见过。后来贺兰大人升了官,这批账就不了了之了。”
狄仁杰合上册子。他把那页账纸折好,收入袖中。正要离开,忽然瞥见库房最里头一个角落,木架底下堆着几只木箱,箱上落满灰,封条已经烂了。他走过去,拂开灰尘,箱盖上依稀可见一个“兰”字。撬开箱子,里面是空的。箱底铺着一层蓝布,布上放着几枚玉片,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崩下来的。狄仁杰拾起一枚,对着窗口的光看。玉片中间有一道裂痕,裂痕里嵌着一丝干涸的暗褐色。不是玉本身的颜色。是人血。干了二十年,渗在玉纹里,洗不掉。
狄仁杰把玉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半个字。是“恒”字的左半边。他明白了。这些箱子是当年简恒的物料箱。简恒做九十九朵玉兰用的料,全从这里出。贺兰敏之把蓝璃石拨给简恒,又暗中报了损。石头去哪了,只有贺兰敏之知道。可简恒用命磨了九十九朵花,每一朵都沾了蓝璃石粉。那些粉渗进他的骨,烧出蓝石。贺兰敏之要的,也许正是这块蓝石。
他正想着,库房外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狄仁杰转身。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少府监的绿色官袍,腰间挂着一枚银鱼袋。他面容白净,留三绺短须,看着不过四十出头。可眼神很沉,像一口深井。他看见狄仁杰手里的玉片,笑了一下。
“狄公好快的腿脚。”那人说,“下官贺兰楚石,少府监少丞。家父贺兰敏之。”
狄仁杰把玉片收进袖中,打量他。贺兰楚石。贺兰敏之的儿子。二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少年,如今已经官居少丞,子承父业。狄仁杰问:“令尊可好?”
贺兰楚石走进库房,随手拂了拂架上的灰。他说:“家父致仕多年,在终南山别业养老。不问世事。”
狄仁杰道:“不问世事的人,却派人去剑南废矿挖蓝璃石。”
贺兰楚石手一顿。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淡了。他看着狄仁杰,说:“狄公,有些事,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蓝璃石的事,牵涉到宫里。二十年前的那批货,不是家父一个人吞得下的。您若是追着不放,最后查出来的,恐怕比您想查的要多得多。”
狄仁杰道:“比如?”
贺兰楚石沉默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过来。玉牌是青玉的,正面刻着一只獬豸,背面刻着一个字:周。狄仁杰认得。这是武后称制以前,临朝称制时用的私印。那时候武后还在帘后,朝臣私下称她“周”。这枚玉牌,是内廷近臣出入宫禁的信物。贺兰楚石说:“家父当年替宫里办差。蓝璃石是奉旨采买的。简恒那九十九朵玉兰,也是奉旨磨的。至于磨给谁,狄公不妨猜一猜。”
狄仁杰不猜。他把玉牌还给贺兰楚石。他说:“我猜不猜,不重要。重要的是,简恒死了,封三死了,沈秀死了,玉兰也死了。蓝花开了二十年。这案子已经结了。我今日来,只是要一个明白。那批蓝璃石的账,从哪来,往哪去。”
贺兰楚石把玉牌收回袖中。他慢慢说:“那批石头,分了三份。一份给了简恒磨玉兰。一份留在库里,后来家父报损,自己留下了。还有一份,送进了宫里。送给了谁,家父从未说过。只是后来,宫里那位贵人忽然得了怪病,手足发蓝,百医无效。病了一年多,人没了。外头说是急症。其实是什么,狄公应该明白。”
狄仁杰没说话。库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贺兰楚石又说:“家父从那以后就退了。他知道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蓝璃石能入骨,也能要命。他怕了。可这些年,又有人想要那批石头。剑南的矿是去年有人偷开的。挖出来的料,不知去向。家父让我转告狄公一句话。”
“什么话?”
“蓝花开,故人归。故人归时,蓝花谢。花谢了,种花的人就该走了。狄公若再往下查,走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狄仁杰看着贺兰楚石。他忽然问:“你今日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贺兰楚石低头整了整衣袖。他说:“因为家父不想再有人死了。他让我来,就是要把这事结在今日。蓝璃石的账,到此为止。往后剑南的矿再有人偷开,与贺兰家无关。狄公手里的玉片、旧账,您要留便留。可您若想把二十年前宫里的事翻出来,恕下官直言,那口井太深。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他说完,拱手一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荡,越来越远。狄仁杰站在原地,手攥着那枚玉片。李元芳从门外进来,低声问:“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狄仁杰道:“留他无用。他知道的,都说了。他不知道的,问也问不出。贺兰敏之在终南山。可就算我们去了终南山,也见不到人。他今日派儿子来,就是告诉我们,这条线到此为止。”
李元芳道:“那剑南的矿怎么办?那些偷挖出来的蓝璃石去哪了?”
狄仁杰走出库房,站在廊下。正午的日头照在脸上,热烘烘的。他眯了眯眼,说:“你刚才听见了。宫里曾经有人因为蓝璃石而死。那批石头进了宫,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换了主人。二十年前的事,牵涉到武后临朝时的旧人。贺兰敏之只是替人跑腿的。真正拿石头的人,在宫里头。那个人,现在还在。”
李元芳脸色一变:“大人是说……”
狄仁杰抬手止住他:“回府。蓝花案已经结了。沈秀、玉兰、封三,该认的罪认,该结的结。至于蓝璃石的来路,我另案查。剑南的矿,我会上奏朝廷,请旨封禁。但宫里的那条线,不能明着碰。得先弄清楚,二十年前那位贵人是谁,那批石头最后到了谁手里。知道了这个,才知道剑南的矿是谁在偷开。走吧。”
他迈步往外走。经过前厅时,那个守门的老吏缩在角落里,头也不敢抬。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没有为难他。出了少府监大门,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阳光照在狄仁杰脸上,他却觉得有些冷。他想起玉兰沉池前说的话。她说,真正的凶手早就死了。也许她说错了。真正的凶手没有死。他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正坐在某处深宅大院里,等着蓝花再开一次。
狄仁杰翻身上马,往京兆府去。路过西市时,他忽然勒住马。李元芳跟着停下,顺着狄仁杰的目光看去。街角那间骨器铺子还开着。韦掌柜站在门口,正和一个客人说话。那客人背对着街心,穿一件灰白长衫,身形清瘦。狄仁杰看见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五指修长,指尖微微发蓝。那人似乎察觉到目光,侧了侧脸。只露一个侧影,便转身进了铺子。
狄仁杰对李元芳说:“看见那个人了吗?”
李元芳点头:“手是蓝的。”
狄仁杰道:“蓝璃石入了骨,才会从指尖渗出来。那人手蓝,说明他碰蓝璃石至少十年以上。长安城里,除了韦静仁和封三,还有谁会常年碰这种石头?”
李元芳低声道:“难道是贺兰敏之?”
狄仁杰摇头:“贺兰敏之已经致仕,不会在西市露面。方才那人,年纪不对。不过没关系。他既然进了韦掌柜的铺子,韦掌柜一定认得他。你留下盯着。看他出来往哪去。别惊动他。只远远跟着,看他住在何处。”
李元芳应声下马,隐入人群。狄仁杰打马回府。他坐在书房里,把玉片、旧账、蓝布、册子一一摆在案上。目光落在玉片背面那半个“恒”字上。他忽然想起册子最后一页那行新墨。玉兰写:“兰房不可留。花齐则人归。归者非恒,乃我。”当时他以为玉兰是在说她自己。可如今再看,这行字也许不是玉兰写的。字迹虽然像,可有几笔收锋不对。写这行字的人,刻意模仿了玉兰的笔迹。他写这句话,是故意让狄仁杰以为玉兰是那池子的最后一人。他想让狄仁杰以为蓝花案到此为止。
可狄仁杰已经看见了。西市那个蓝手指的人,韦掌柜认得的人,剑南废矿里留下的“令”字蓝布。这些线头全在一处。那人不想他查下去。所以安排了贺兰楚石来劝,又让韦掌柜那里露一个侧影,引他分心。
狄仁杰把玉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玉片里那丝暗褐色的血迹,在日光下微微发红。他轻声说:“简恒,你在玉里留了血。你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你把线索藏在这些玉片里。你没白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曲江池方向,水面平静。没有蓝光,没有兰香。可他知道,那池子底下还沉着东西。沉了二十年。总有一天,会再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