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静仁被押回京兆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说话。差役从他身上搜出那片玉瓣,他没挣扎,只低头看了一眼,便任由取走。狄仁杰让人把他单独关在一间干净牢房里,给了热水和干衣。韦静仁换了衣裳,坐在草席上,十根手指的蓝色淡了大半,只剩指尖还留着一圈浅青。
狄仁杰没有立刻审他。他先去了趟兰房。
天亮后的废园比夜里更显破败。满园蓝花已经不见了,昨夜还鲜亮如新的玉兰,此刻全化作碎片,散在草丛里、石缝间。像被人一把捏碎了撒在地上。狄仁杰蹲下去看。碎片边缘齐整,不是摔碎的,是用什么工具齐齐切断的。他捡了几片收好,又去看昨夜刻着“恒与兰,永藏此园”的那块石板。石板已经裂了。裂缝从上到下,贯穿那行字。裂口处有新鲜的凿痕。有人在天亮前用锤凿动过这块石板。
李元芳说:“韦静仁昨夜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这园子还有别人来过。”
狄仁杰不答。他叫人把石板撬开。石板底下是一层夯土,夯得很实。再往下挖了两尺,碰到一个陶瓮。陶瓮比铜匣子大得多,封口用的是蜡和松香,密封得极严。撬开瓮盖,里面装着一整套玉作工具。砣机、铊钻、细砂袋、磨石、刻刀,样样俱全。工具上全沾着蓝。还有一本册子。册子的封皮是硬麻布,内页用油纸包着,因此虽然在地下埋了二十年,字迹依然清楚。
狄仁杰翻开册子。前十几页记的是玉兰花样的尺寸、瓣数、厚薄。每一朵花都有编号。从一到九十九。最后一页上,画着花心的图纸。图纸旁写着一行小字:
“蓝璃石心,以人髓合兰汁,烧三日三夜,成蓝。忌水。遇水则化,化则入骨。简恒记。”
后面还有几页,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比前面潦草许多,墨色也不同。是另一个人写的。狄仁杰读下去:
“恒死后,我取骨殖烧心。得蓝石一块。此石能入骨。触之,指蓝。不痛。不知何故。兰。”
是玉兰的笔迹。她又写:
“阿兰沉池后,恒托梦于我。他说九十九朵花须全数归池,方可安。我取花九十九朵,沉于池心。花不沉,浮于水面。三日方散。此后每年七月初三,池上蓝花必开。我知恒未走。我亦不走。”
再往后翻,只剩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墨色极新,不是二十年前的旧物。那行字写的是:
“兰房不可留。花齐则人归。归者非恒,乃我。”
狄仁杰合上册子,久久不语。李元芳凑过来看,问:“大人,这话什么意思?‘归者非恒,乃我’。是谁写的?”
狄仁杰把册子收进袖中,站起来。他望着满园狼藉,缓缓说:“玉兰写的。她一直以为简恒的魂在池底。可后来她发现了真相。简恒的魂不在水里。蓝花一开,回来的不是简恒,是她自己。她把自己当成了简恒的替身。每一年去撒骨粉,每一年看见蓝花开,她都以为是在替简恒做事。其实她早就是那池子的一部分了。她跳进池里之前说,她早就是鬼了。这话是真的。二十年前,阿兰沉池。玉兰活着。可玉兰的魂,从那天起就留在池边了。昨夜池心的蓝光散了,她等的那点念想也没了。”
李元芳道:“那兰房里的石板是谁凿的?韦静仁还是玉兰?”
狄仁杰摇头:“都不是。韦静仁昨夜在池上。玉兰已经沉了。凿石板的人,知道这园子底下埋着东西。他要我们找到这本册子。他在帮我们。”
他走出废园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满园荒草在晨风里低伏下去,像有人从中间走过。可他没看见人。只有一地碎玉,被初升的日头照得发白。
回到京兆府,狄仁杰提审韦静仁。牢房里很安静。韦静仁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那碗热水。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抬起头。一夜之间,他老了许多。两鬓已经全白。
狄仁杰把册子放在他面前,翻开最后一页。韦静仁看了那行字,脸色骤变。他伸出手,想去碰册子,又缩了回去。他的手指在发抖。
“这最后一行,是谁写的?”狄仁杰问。
韦静仁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说出声:“玉兰。她写的。去年秋天。她来找过我。她说,她不想再等了。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让我把兰房打开。把花摆好。把册子留在石板下面。她说,会有人来取。”
“她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韦静仁点头:“她说了,来的人一定是狄公。她说长安城里,只有你会走进这池子里来。”
狄仁杰沉默片刻,问:“阿兰是谁?”
韦静仁低下头。牢房里只有水滴声,一下,一下,砸在青砖上。他慢慢说:“阿兰是我族妹。从小在兰房长大。简恒先认识她,后来才认识玉兰。玉兰是简恒的徒弟,从江南来的孤女。她跟着简恒学磨玉。简恒教她,也照顾她。可她心重。她以为简恒心里只有阿兰。她不知道,简恒早就跟阿兰退了婚。简恒那夜约阿兰到池上,就是要说清楚。他说他要娶玉兰。阿兰不肯。两人在船上争执。简恒落了水。阿兰跳下去救他。她水性好,可那夜池底有暗流。她把他推到了船边,自己却被卷走了。”
狄仁杰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封三看见了。”韦静仁说,“那夜封三也在船上。他躲在船舱里,什么都看见了。后来他告诉我。简恒是被阿兰推下去的。阿兰不是救他,是拉他一起死。她推了他,又后悔了,跳下去拉。两个人都没上来。”
狄仁杰听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忽然明白,玉兰那夜说的全是假话。她说她看见简恒被人按进水里。她说她跳下去救他。其实她不在船上。她在岸上。她看见的是船上的灯火灭了,听见的是水声。她编了一套说辞,骗了自己二十年。
狄仁杰问:“简恒那朵毒花,是留给谁的?”
韦静仁抬起头,眼眶发红:“留给我。他知道是我报了禁石的事。他恨我。可他也知道,我报禁石是为了让他停下来,是为了救他。他把花留给我,是想让我亲手把花放回池心。这样,我才能替阿兰和简恒做最后一件事。他让我赎罪。”
狄仁杰把册子合上,放在韦静仁面前。他说:“简恒已经原谅你了。花齐了。阿兰也听见了。你手上那点蓝,过些日子就会退。往后活着,别再碰蓝璃石。”
韦静仁伏在草席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有哭声。只是抖。
狄仁杰走出牢房。外头日头已经高了。苏无名等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急报。他递过来,低声道:“大人,剑南道那边回信了。蓝璃石的矿,二十年前就已经封了。可去年有人在废矿里发现新的坑道。挖矿的人留了一件东西。”
狄仁杰接过急报,打开。里面夹着一小块蓝布。布上绣着一朵六瓣花。和兰房里那棵槐树上系的蓝布一模一样。
苏无名说:“挖矿的人跑了。坑道里只留下这个。”
狄仁杰把蓝布收好。他抬头看了看天。曲江池方向,晨雾已经散尽。水面平静,像一面新磨的铜镜。可他心里清楚,蓝璃石的事,还没完。兰房底下的册子、池心的骨粉、剑南的废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二十年前的旧案结了。可蓝花背后的线,才刚露头。
他对苏无名说:“备马。我要去一趟少府监。二十年前韦静仁偷蓝璃石的那批货,从哪里来的,又送到哪里去了。查清楚这条线,比抓一个韦静仁要紧得多。”
苏无名应声去了。狄仁杰站在廊下,把那块蓝布举到光下。布上的六瓣花绣得极细,针脚干净。他翻过布片,背面用墨写着一个字:
“令。”
狄仁杰把布片攥紧。他想起封三死前说的最后四个字。花一开,故人归。如今花齐了,故人也归了。可归来的,不止阿兰和简恒。还有这枚“令”字背后的人。那人二十年前把蓝璃石送进少府监,二十年后又派人去剑南挖矿。他一直在等。等蓝花开满曲江池。等九十九朵玉兰全部浮上水面。等一个连简恒都不知道的时机。
狄仁杰迈步下阶。他要去少府监翻旧账。这一回,他要找的不是玉匠,不是骨器铺,是那个在幕后调运禁石的人。蓝花开了,该谢了。可种花的人,才刚刚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