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三的尸身被抬回京兆府后,狄仁杰亲自验看。他叫仵作把封三的嘴掰开,用银针探了舌根。针尖发黑,带着一股极淡的兰草香。仵作说:“和沈秀中的是同一种石毒。只是毒量更重,走得急,没来得及落水就先断了气。是有人在茶饭里下的,或者用了别的东西喂进去。”
狄仁杰看封三的右手。那五根蓝指尖已经紫黑,蓝丝从指根一直爬上手腕,像蛛网般盘在皮肤下。他问仵作:“这蓝色,是中毒之后才现出来的,还是他生前就是如此?”
仵作道:“生前就有。这蓝渗得深,不是一两天的事。他手指上的蓝,是蓝璃石进了皮肉,跟了少说十几年。中毒以后,蓝处先变紫,紫处先变黑。等黑透了,人也就没救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让差役把封三身上搜来的东西摆出来。有一只磨得发亮的骨簪,没有雕花;一根铜嘴旱烟管,烟锅已经熏得发黑;还有小半包烟丝,用蓝布裹着。狄仁杰打开蓝布,里面掉出一片极薄的灰白色骨片,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他捡起来,放到灯下看。骨片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兰房。
狄仁杰问:“这是人骨?”
仵作接过细看,说:“是肋骨片。薄处可见骨松质。这骨片不是新磨的,有年岁了,表面都包浆了。刻字用的是砣刀,刀口细得像发丝。这手法,不是封三能刻出来的。”
狄仁杰把骨片收进帕子。他问李元芳:“封三死前,有没有提到他常去的地方?他屋子里可还有什么东西?”
李元芳道:“搜过了。屋子里铺盖都薄,灶是冷的,像很久没起过火。墙上挂着一串骨珠,磨得很圆。除了一堆磨骨用的铁砣,再没别的。庵堂里只有他一个人住。”
狄仁杰在屋里走了几步,说:“封三不是主谋。他连自杀都做不到。他是被人当刀子使了二十年。如今刀旧了,就折了。杀他的人,一定是知道我们到了庵堂。我们在那里只待了一刻钟。那人能在我们之前把封三灭口,说明他一直在盯着。封三是今日午后死的。我们上午去的庵堂。中间只隔了一个多时辰。那人就在我们附近。”
李元芳脸色一沉:“我这就派人去附近挨户查。”
狄仁杰道:“查也无用。那人能下这种毒,就能走得无影无踪。我们不如查封三在等谁。他房里没有值钱的东西,连米缸都是空的。他那根铜烟管很新,是最近才打的。他一辈子做骨器,自己抽的旱烟管却是铜的。这说明有人近日送过他一件新东西。他收了礼。送礼的人,就是下毒的人。”
狄仁杰拿起那根铜烟管,用帕子擦烟锅。里面还剩一点烟灰。他把烟灰倒出来,用水调开。水很快染上一抹蓝。他闻了闻:“毒下在烟丝里。他抽了烟,毒从咽喉入血,半刻就发。封三到死都不知道,那人送他烟丝的时候,已经打算灭口了。”
正说着,苏无名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旧簿子。他说:“这是从太府寺借来的故档,记的是二十年前少府监玉作匠人的名册。我按狄公吩咐,查了简玉匠和封三的入籍记录。简玉匠名简恒,原在少府监造作玉器,工龄十一年。封三名封延,是他的同坊师弟。二人同一年入的少府监,又同一年被革出。”
狄仁杰接过簿子,翻到那一页。册页已经发黄,字迹却很工整。他逐字看下去。简恒被革的缘由只有四个字:“私匿禁石”。封延的革出缘由也相同。狄仁杰问:“这禁石,是不是蓝璃石?”
苏无名点头:“我在少府监问了一个老吏。他说蓝璃石产自剑南,色如深蓝琉璃,磨成粉可入漆、入药,也可淬毒。玄宗朝以后,少府监明令禁止私藏。二十年前,有人在简恒和封延的作坊里搜出半匣蓝璃石。两人都说是对方私藏的。最后一起革了。闹出这事的,是当时少府监一个叫韦静仁的丞。”
狄仁杰听到“韦静仁”三个字,眉头一动:“韦静仁。西市那个骨器铺的韦掌柜,与韦静仁什么关系?”
李元芳道:“我这就去问。”
不到半个时辰,李元芳回来了。他进门就说:“韦掌柜就是韦静仁的族侄。他那铺子,明里卖骨器,暗里替人收老玉料。沈秀找上门之前,已经有人去问过蓝璃石。韦掌柜说那人蒙着脸,听声音不年轻,出手很阔,要收烧过的蓝璃石心。他不敢接。后来沈秀来了,也问这料。他以为是两路人。”
狄仁杰把玩着那骨片,缓缓道:“不是两路人。是同一个人指使。那个人先是自己去找韦掌柜。韦掌柜不接。他又让沈秀去探路。沈秀不知深浅,去了。结果沈秀死了。所以韦掌柜不肯说的事,一定与那个人直接相关。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二十年前的韦静仁。”
李元芳道:“可韦静仁当年只是少府监的丞。他能调动禁石,能把两个玉匠赶出去。他图什么?”
狄仁杰把骨片举起来,对着灯。骨片上的“兰房”二字清晰可见。他说:“兰房。这是个地名。你派人去曲江池附近打听,有没有一处叫兰房的宅子,或者院子。也许已经荒了,可老住户应该还记得。二十年前,简恒为韦静仁磨了九十九朵玉兰花。那些花从池上漂过去,是要进一处地方。那地方,就是兰房。住在兰房里的人,才是这桩案子的根。”
苏无名道:“我这就带人去找。”
狄仁杰说:“别带太多人。找两个老船工问。曲江池边住了二十年的人,比谁都清楚池子对岸有什么。”
苏无名走后,狄仁杰又看那铜烟管。烟管尾部刻着一个极浅的记号。他用指甲把积灰剔掉,显出一个字:兰。他忽然想起玉兰死前说的话。她说,简恒死前常唱一句“蓝花开,故人归”。不是唱给她听的,是唱给另一个人。那个人,住在兰房。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曲江池方向黑云低垂,像要下雨。狄仁杰把那片骨片放进袖中。他叫上李元芳,出了京兆府。
“兰房一定还在。”狄仁杰在马上说,“那人把封三放在北岸庵堂,把铜匣沉在池心,把蓝花撒在水面上。他什么都算好了。可他忘了一件事。简恒留下的,不只是花。还有花房。花是给活人看的。花房,才是给死人住的。沈秀死在池里,不是了结。今晚,我们要去把兰房找出来。只有进了那房子,才能知道,二十年前池心那场争执,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元芳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沿曲江池北岸行去。风起处,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没有蓝光。可兰草香时断时续,像有什么人在前头引路。
他们走到北岸一处岔口。狄仁杰忽然勒马。路边草丛里,插着一根竹竿。竹竿顶上系着一朵蓝花。玉雕的花,六瓣,薄得透亮。花心朝西。狄仁杰拨转马头,往西去。行了不过半里,又见一朵蓝花,系在一棵老柳上。花心朝北。他们一路跟着蓝花走,拐进一条荒草掩埋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座废园。园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楣上爬满枯藤。枯藤下,隐约露出两个字:兰房。
狄仁杰下马。他站在园门前,闻到一股极浓的兰草香。那香不是从外头飘来的。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像是这园子下面,埋了千百株兰草。又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撒了骨粉。
他推开半扇门,迈进去。园内一片漆黑。李元芳点起火折。火光一照,满园都是蓝花。蓝光幽幽,一朵一朵,落在荒草上,石阶上,枯井沿上。狄仁杰低头看。那些花全是玉雕的。九十九朵。全在这里。
他数了数,不是九十九。是九十八朵。少了一朵。少的正是沈秀嘴里的那一朵。
狄仁杰没有往前走。他站在花丛中,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笑了。那声音极轻,像风吹过玉片。他慢慢回头。园门外的柳树下,站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衣,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五根手指,全是蓝的。
那人举了举手,手里捏着一朵蓝花。月光下,花心一点银光,是毒针。
狄仁杰道:“韦静仁。”
那人没有否认。他把蓝花放进怀里,转身就走。李元芳要追,狄仁杰低声说:“别去。他在引我们。今晚,池水会涨。蓝花还会开。我们先看看,这兰房里到底有什么。”
他蹲下来,拨开地上的荒草。石板路上有字。火光照去,是一行小字:“恒与兰,永藏此园。”
那字是砣刀刻的,深而有力。简恒的字。
狄仁杰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他望着满园蓝花,对李元芳说:“去池边。韦静仁拿着最后一朵花去池上了。今晚,蓝花会再开一次。可这回,沉在池底的,该有人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