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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狄仁杰才回到京兆府。他没有睡,让人点了灯,把铜匣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案上。蓝石、银簪、书信。还有那朵从沈秀嘴里取出的玉花。玉花已经不再冰凉,灯光下透出一层淡青,像是吸了人的气,慢慢活了过来。

仵作重新验了沈秀的尸身。这回他剖开了死者的右手掌。掌心深处有一点针尖大小的黑,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周围皮肉泛着蓝丝,像无数条细线从伤口往四周爬。仵作说:“不是寻常毒。是石毒。从矿石里提炼出来的。我年轻时在江都见过一次。有人拿蓝矾混了砒霜,涂在刀口上,中了的人不会立死,会先麻痹,再沉水。死后几个时辰,蓝丝才会慢慢显出来。这法子早该失传了。”

狄仁杰问:“这种石毒,可是兰草香?”

仵作摇头:“兰草香是后来加进去的,为的是遮气味。毒本身没有味道。”

狄仁杰把蓝石拿起来,对灯细看。蓝石的表面有极细的孔,像是被火烧过,又浸过水。他忽然问:“你刚才说,中毒的人不会立死。那沈秀从池心游到一半,时间够不够毒发?”

仵作想了想:“够。那针细,毒量不大。若水温低,血行慢,会拖上一时半刻。他完全可能游到一半才发作。”

狄仁杰点头:“所以玉兰说的是真话。沈秀不是被按进水里的。他中了毒,游不动了。可玉兰没说,那朵玉花为什么偏偏会在沈秀去捞的时候,毒针没有失活。玉器离水不会毒死人。除非有人知道沈秀要下水,提前把毒封进花心。这毒是什么时候封进去的?可能二十年前就已经在花里了。只是沈秀一捞,花心受震,针露了出来。也可能,是有人知道他要来,当夜才动的手。”

李元芳道:“玉兰最有嫌疑。她自己也认了,说她在对岸看着沈秀沉下去。她若不想他活,完全可以不做声。只是她说没推他。这话能信吗?”

狄仁杰道:“信一半。她没推,不代表她没救。也不代表毒是她下的。她认得简玉匠,也懂玉。可她未必懂石毒。这种毒,得常年跟矿石打交道的人才会提炼。沈秀是绸缎商,不会碰这些。简玉匠是玉匠,自然懂。所以毒很可能是简玉匠当年留下的。他把毒封在玉花里,等了二十年,等来的头一个人,却是自己的儿子。”

李元芳听得头皮发紧。狄仁杰又说:“如果毒是简玉匠所留,那他当年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他提前做了准备。他留下九十九朵玉兰花,又留下这一朵藏了毒针的花。他不是在防人,就是在报仇。他要用这朵花,杀一个二十年后会来池心捞东西的人。”

“简玉匠要杀谁?”李元芳问。

“杀那个害他的人。”狄仁杰说,“他死前一定对真相有所察觉。他把最毒的花藏在池底,等着有一天,那个害他的人派人来打捞。来捞的人,十有八九是仇人的手下。也许沈秀只是替死鬼。可沈秀姓简,是简玉匠的亲儿子。这中间出了差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泛青,曲江池方向笼着一层薄雾。他忽然说:“玉兰也不知道那朵花里有毒。她以为毒是她自己的,是她等了二十年要用的。她太想替简玉匠报仇了,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可蓝花背后,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连简玉匠都要用毒花去等的人。”

狄仁杰让李元芳去查沈秀入京后见过的人。又让苏无名去西市查玉器行会,问二十年前简玉匠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同行。午后,消息陆续回来。沈秀这趟进京,除了收账,还去了一趟崇仁坊。那里有一家老铺子,卖骨器。铺主姓韦。韦掌柜说,沈秀来问过一种蓝色玉料的来路。他说是替人收老料,出的价不低。韦掌柜没搭理。因为那种料早禁了。叫蓝璃石。采自剑南道深溪,磨成粉能入药,也能制毒。官府禁得严,市上无人敢明着卖。

狄仁杰问:“蓝璃石,可是烧过之后,会缩成拇指大小?”

韦掌柜道:“正是。烧得透的,蓝得发黑。烧不透的,蓝中带青。极脆,指甲一掐就碎。若是用手直接碰,久了指节会发蓝。洗不掉。渗进皮肉里,一辈子都消不了。”

狄仁杰把蓝石给他看。韦掌柜只瞧了一眼,脸都白了,连连摆手:“这是人骨烧出来的蓝。得用蓝璃石混了骨髓。寻常人不会这手艺。得是玉工。还得是给宫里做过的老玉工。听说烧制的时候,满屋都是兰草香。那是把兰草捣烂了拌在骨粉里,为的是压住毒气。”

狄仁杰问:“长安城里,还有谁会这手艺?”

韦掌柜压低声音:“明面上没有。暗里,倒听说过一位。姓封。封家的老三。以前在少府监做过玉作,后来犯事被赶了出来。现在住在曲江池北边一个庵堂里,给人雕骨簪、骨珠。他很少露面。听说手特别巧。蓝璃石的活儿,他二十年前就能做。”

狄仁杰听完,带着李元芳往曲江池北去。那庵堂不大,灰瓦白墙,隐在一片槐树后头。门前没有匾。墙外堆着几块粗石。狄仁杰上前叩门。半晌,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脸来。面色青白,眼神浑浊,像常年不见天日。他看见官差,手一抖,想关门。李元芳伸刀卡住门缝。

狄仁杰道:“封三,别怕。我来问一件旧事。”

封三退到院里,靠在一棵老槐树下。他不敢看狄仁杰,只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巧,也很怪。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是蓝的,和沈秀的死相一样。

狄仁杰看着他:“你的手,是怎么弄的?”

封三不说话。狄仁杰上前一步:“沈秀死了。手上蓝了。你认识他吗?”

封三忽然笑了。那笑又干又涩,像风从嗓子眼里漏出来。他说:“沈秀。简玉匠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那双手,活该蓝。他爹当年就是被这蓝石头害死的。他还敢来问。我不说。他偏要问。他该死。”

“是你告诉他池底有东西?”

封三点头:“我跟他说,你爹留了一朵玉花在池心。不拿回来,简家别想翻身。他信了。他贪。他爹当年也是贪。为了那点蓝璃石,把命都搭上了。”

狄仁杰不动声色:“二十年前,简玉匠到底怎么死的?”

封三抬起头,看了看天。槐叶已经落尽,枝子像黑色的筋,把天割成一块块的。他慢慢说:“二十年前,有人从宫里拿了一批蓝璃石出来,让简玉匠磨成花。那批货来路不正。简玉匠不敢问。他磨了九十九朵玉兰花,朵朵薄得能透光。花做好了,那人又让他用蓝璃石烧一块心石,放进花心里。简玉匠不肯。因为烧心石要用活人的骨髓。那人急了。七月三日夜里,把简玉匠约到曲江池心。船上起了争执。简玉匠被推下水。他不会水。两只手在船舷上乱抓。那人就站在船头看。简玉匠抓断了几根指甲。最后沉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狄仁杰问:“那人是谁?”

封三嘴动了动,像要说话。突然,他脸色一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整个人顺着树干滑下去。狄仁杰跨步上前,把人扶住。只见封三嘴角溢出一线黑血,十根蓝指头全紫了。他瞪大眼睛,挤出最后几个字:

“他说……花一开……故人……归……”

脑袋一歪,没了气息。

狄仁杰慢慢站起身。李元芳已经拔刀环顾四周。院子里很静。风从墙头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杀人灭口。”狄仁杰冷声道,“我们来得晚了一步。那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了。封三知道太多。他留了封三二十年没动,为什么偏在今日杀他?因为封三要开口了。”

李元芳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狄仁杰看了看天。日头西斜,曲江池方向泛起淡淡的金光。他说:“把封三的尸体抬回去。今晚,再去曲江池。那人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还在查。他不会收手。蓝花开了,故人归。沈秀归了。玉兰也归了。现在,轮到他了。或许,也轮到我。”

他迈出庵堂。身后,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何时系了一小段蓝布。布条在风里飘着,上面用白线绣着一朵六瓣花。

狄仁杰没有回头。他只觉得,这长安城里,有一张极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网的中央,是曲江池底那团永不熄灭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