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苏州回京那天,京城刮起了开春以来最大的风。
飞机颠簸着降落时,温婉正蹲在实验室的恒温间里,小心翼翼地给最后一批实验小鼠更换垫料。
窗外狂风呼啸,树枝疯狂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
“婉婉,你家陈总今天回来吧?”
李晓师姐探头进来,“这天气,航班能准点吗?”
温婉看了眼手机,陈默半小时前发了条“已降落”的消息。她松了口气:“已经到了。”
“那还不赶紧去接机?”
李晓挤眉弄眼,“小别胜新婚啊温博士。”
“师姐!”温婉脸微红,手上动作却加快了些,“我得先把这些小家伙安顿好。”
话虽这么说,等她把小鼠全部处理好,记录完数据,走出实验楼时,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
狂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震了,是陈默:【在停车场b区,黑色越野。风大,慢点走。】
温婉心里一暖,小跑着朝停车场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陈默正在接电话,见她上车,简单说了句“晚点再说”便挂了。
他侧过身,自然地帮她掸了掸头发上的沙尘:“等很久了?”
“没,刚出来。”
温婉系好安全带,注意到他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苏州那边……顺利吗?”
“解决了。”
陈默发动车子,语气平静,“换了供应商,产线重启,延误一个半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温婉知道背后肯定没那么简单。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辛苦啦陈总。晚上想吃什么?给你接风。”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做?”
“……点外卖。”
温婉理直气壮,“我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接风变送行。”
陈默低笑:“行,你定。”
车子驶出校园,融入晚高峰的车流。
狂风依旧,但车厢里很安静。
温婉翻着外卖App,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金教授今天正式把麻省总医院的邀请函给我了。那边希望我四月中旬给最终答复。”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你怎么想?”
“我……”
温婉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我跟实验室的师兄师姐聊了聊,也问了知秋她们。都说机会难得。
金教授甚至说,如果经费有问题,他可以帮忙申请国家留学基金委的项目。”
温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还是怕。怕自己做不好,怕不适应,也怕……”
“怕什么?”陈默问。
“怕离你太远。”
温婉轻声说,“虽然你说会去看我,但十二小时的时差,一万公里的距离……
陈默,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我怕自己会想你想到没法专心做实验。”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陈默转过头,看着温婉。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有期待,有不安,有属于年轻科研工作者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也有小女儿对恋人的依恋。
“温婉。”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她,“你记不记得,曾经的温婉,是去吃坚强。”
温婉一愣。
“那时候你没怕过。”
陈默说,“现在你怕什么?”
温婉鼻子一酸:“那不一样……”
“一样。”
绿灯亮了,陈默重新启动车子,“都是你想做的事,都是你需要跨过去的坎。只不过以前是为了生存,现在是为了追求。”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我会在这里。公司在这里,家在这里,根在这里。你飞得再远,线在我手里,随时可以回来。”
温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擦掉,瓮声瓮气地说:“陈默,你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实话实说。”
陈默嘴角微扬,“所以,想去就去。别让‘怕’字,拦了你的路。”
温婉用力点头,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
同一时间,刘一菲正站在公寓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发呆。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化验单,那两条红线的影像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已经十周了。
这些天,她尝试过用忙碌麻痹自己。
白天在公司处理项目,晚上去医院陪母亲,周末还要去药监部门跟进审批流程。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晨起的恶心越来越频繁,对某些气味的敏感近乎病态,还有那难以言说的、隐约的疲惫感。
她查过资料,知道再拖下去,手术的风险和伤害会更大。
可每当她下定决心要去预约时,那个混乱夜晚的片段就会不受控制地涌现:陈默沉默的脸,他手臂的温度,黑暗中压抑的呼吸,还有第二天早晨,说“就当没发生过”时平静的眼神。
不能告诉他。
这个念头像铁律一样刻在脑子里。
一旦说了,现在的一切——工作、朋友、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到归属感的“家”——都可能分崩离析。
尤其是温婉。
刘一菲闭上眼睛,无法想象那个总是笑眼弯弯、毫无保留对她好的女孩,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手机响了,是疗养院的护士。
“刘小姐,林女士今天下午情绪不太稳定,一直说要见您。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刘一菲立刻打起精神:“我马上到。”
她匆匆洗了把脸,用粉底小心遮住憔悴的脸色,抓起外套出了门。
去疗养院的路上,她又开始反胃。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晕车啊?要不要开窗?”
“不用,谢谢。”刘一菲强忍着不适,看向窗外。
西山康复中心环境清幽,林木掩映。
林雪音转到这里后,病情确实稳定了一些,清醒的时间也长了点。
但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像潮水涨落,毫无规律可言。
病房里,林雪音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手里捏着个毛线团。
是王淑芬上次来看她时留下的,让她没事时捏着玩,锻炼手指。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刘一菲,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