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菲坐在后座,默默看着窗外。她的“根”刚刚寻到一丝脉络,却又缠绕着更复杂的藤蔓。
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按了按腹部,最近那种莫名的、时不时的反胃感又隐隐涌了上来。
她以为是年前奔波劳累,肠胃失调,没太在意。
日子被拉回熟悉的轨道,加速运转。
校园里,玉兰鼓着毛茸茸的花苞,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学期特有的、混合了焦虑和希望的“鸡血”味儿。
经管系,《公司治理》课堂。
顾诚对着案例里复杂的股权结构图直挠头:“默子,这‘金字塔式控制’和‘交叉持股’到底有啥区别?不都是老板们玩钱吗?”
“一个像叠罗汉,一个像打绳结。”
陈默在平板上快速标注,“前者容易掏空底层公司,后者绑得更死,一损俱损。重点看最终现金流权和控制权的分离度。”
顾诚似懂非懂,决定放弃理解,转而骚扰旁边的杨林:“杨林,我那个火锅店午市套餐的数学模型建好没?我等数据救命呢!”
杨林推推眼镜,小声道:“建好了,但顾诚哥,你首先要确定目标函数是最大化利润还是最大化客流……”
陆川在后面哀叹:“你们好歹是看得见的钱!我这儿《金融风险管理》的VaR模型才叫玄学,算来算去都是‘在95%置信水平下,你可能会亏得很惨’——这用算吗?!”
医学院这边,则是另一番“惨烈”。
温婉的保研意向表终于交了上去,跟着金教授直博。交完表的瞬间,她感觉肩上像压了座新的小山。
叶知秋已经泡在临床技能中心,练习缝合打结,手法冷静精准得让观摩的教学老师都点头。
曹雅璇的基层卫生院实习批了下来,地点在密云,每周往返一次。
陆川得知后,嚎了整整一晚,被曹雅璇以“再嚎就调去延庆”成功镇压。
刘一菲的工作节奏更快。AI药物筛选项目进入体外实验阶段,她需要频繁往返于公司、cRo实验室和药监部门,沟通数据、协调进度。
那份干练沉稳越发明显,只是偶尔在会议间隙,她会不自觉地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然后迅速收敛心神,投入到下一个议题中。
那种反胃的感觉,出现的频率渐渐高了。
尤其是在早晨,或者闻到某些特定气味时。
她偷偷去药店买了试纸,在一个加完班的深夜,躲在公寓卫生间里测试。
当那两条清晰的红线出现时,刘一菲觉得时间都静止了。
她扶着冰凉的洗手台边缘,盯着那小小的窗口,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惊喜,只有冰冷的恐慌和无措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年前在深市,那个混乱、脆弱、带着泪水和酒精气味的夜晚。
记忆碎片尖锐地刺来。
陈默沉默的脸,他最终没有推开她的手,那些黑暗里的温度与喘息……事后他说“就当没发生过”,她也这样告诉自己。可身体留下了痕迹。
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能要。
绝对不能。
且不说这背后混乱的关系和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单是她自己——事业刚起步,母亲病情不稳,她的人生刚刚拼凑出一点形状,怎么能再背负一个如此沉重的意外?
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挣扎:这是一条生命。是她血脉相连的一部分。
混乱、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隐秘的、属于母性的震颤。
第二天,她请了病假,去了离家很远的另一家医院。
挂号,检查,抽血,等待。坐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候诊区,她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刘一菲?”护士叫号。
她走进诊室,女医生看着化验单,语气平常:“hcG数值很高,确认怀孕。根据末次月经推算,大概八周左右。要吗?”
刘一菲喉咙发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挤出声音:“我……再考虑一下。”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怪不怪:“嗯,尽快决定。如果不要,手术也要尽早安排。先给你开点叶酸,如果想要的话记得吃。”说完,低头开始写病历。
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的化验单和处方,刘一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早春的阳光有些晃眼,街边光秃的树枝已冒出点点嫩芽,充满生机。
她却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不能告诉陈默。
那会毁掉现在的一切。
温婉怎么办?
或许……可以悄悄处理掉。
就当从未发生过。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自我厌恶,却又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手机响了,是温婉。
“一菲姐!你请假了?不舒服吗?严不严重?”温婉的声音满是关切。
刘一菲用力吸了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没事,就是有点肠胃炎,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肠胃炎?那你别吃生冷的,我让陈默晚上带点清淡的粥回去给你?”
“不用了婉婉姐,我真没事,躺躺就好。你们忙你们的。”
刘一菲几乎是急切地拒绝,挂了电话。
她靠在路边的树上,闭上眼睛。
怎么办?
…………
与此同时,陈默正在苏州出差的最后一天。
新供应商的材料通过了初步测试,产线重启的噪音轰鸣着。
周明远陪在一旁,神情比之前轻松了些,但眼底仍有疲惫。
“陈默,这次……多谢。”
周明远递过来一支烟。
陈默接过,没点:“周总,管理团队,光靠技术威信不够。该立的规矩得立,该清的人得清。”
周明远苦笑:“是啊,差点阴沟翻船。放心,内部整顿已经开始。那个副总监……已经移送司法机关了。”
陈默点点头。
手机震动,是沈青瓷。
他走到一边接通。
“老板,黎登华离开京城了,回了香港。但他儿子赵子轩在美国的税务问题好像找到了人帮忙周旋,压力减轻了不少。另外……”
陈默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烟雾在早春微寒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知道了。”
陈默声音平静,“继续留意黎登华。一菲那边……不用特别关注,可能是例行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