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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荀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孔知雨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若荀看着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仍旧是温和的。

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说,我不是你儿子。”

这一次他说得更清楚,似乎是怕她听不懂似的。

陈思月怔住了。

她跟着李若荀的时间不算短了。

从《蒙面歌手大竞赛》时起,她就见过他在最低谷时的模样,见过他低头笑着跟人道谢,见过他在舞台上按捺恐惧唱完一首歌,见过他在医院病床上醒来时还先问别人有没有事。

她几乎没见过这样的李若荀。

冷漠的。

居高临下的。

就好像他终于把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推开。

可如今这门里已经没有母子情深,也不是旧日伤痕,只有一具早该被看见的尸体。

孔知雨也感觉到了这种莫名的氛围。

她原本还准备继续哭,继续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望着李若荀,眼神里从茫然转成慌乱,又从慌乱里冒出一点压不住的恼怒。

“你……你说什么?”她嗓子发紧,“小荀,你别吓妈妈。”

她的声音发抖:“小荀,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妈妈知道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她越说越急,又想往前冲。

保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另一只手扣住她肩膀,直接把人压了回去。

孔知雨被拦得一个踉跄,头发散下来几缕,显得更狼狈。

她立刻抓住这副模样,哭得更加凄厉:

“小荀!你看看妈妈!你就这么让外人欺负妈妈吗?!”

李若荀没接她的话。

他微微垂了下眼,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几秒,他才抬头:“是啊,你是他妈妈,把他从小养到大的妈妈。”

“所以你应该最清楚了。”

“如果是他,怎么可能对你说出‘看看我是如何带走你的一切’‘我的世界绝不会再与你分享’这种决绝的话呢?”

李若荀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好像他是真的不理解孔知雨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件事。

孔知雨凄惨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浑身一震,指甲直接掐进了掌心。

这句话直戳她心中最恐惧的地方。

那首歌她当然听过。

不止听过,还反复听过,越听越恨,越听越不甘心。

她当时安慰自己,那不是小荀自己想的,一定是陆宁宣,一定是公司包装出来的反击,一定是有人在他耳边教他说那些狠话。

她的儿子不会那样。

她的儿子那么软,那么听话,那么容易心疼别人。

他知道她过得这么惨。

他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是此刻,李若荀把那几句歌词亲口摆在她面前,甚至像是用一种旁观者怜悯的语气告诉她——你最清楚,他做不到。

你亲手养出来的那个孩子,不可能做到这些事。

“他”是谁?

你又是谁?

孔知雨颤抖起来。

一种她自己也不肯承认的惊恐,从脚底一点一点爬上来。

她直勾勾盯着李若荀:“什、什么意思?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思月莫名打了个寒颤。

高付康的手也攥紧了,心跳快了几拍,看着李若荀,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弗朗索瓦满脸茫然,只是本能地意识到气氛很糟糕。

“我认为我说得很清楚了。”

“其实我曾经也还抱着一丝希望。”

“比如在你发短信给我的时候?毕竟从生理上说,你确实也是我的母亲。”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生物学事实。

“当时我有点迷茫,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孔知雨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幸好有大家在我身边,所以我很快醒悟过来了。”

李若荀说:“我不想和他落得一样的下场。”

这句话让空气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你在说什么呢?小荀。”

孔知雨勉强弯起嘴角。

她想摆出一个相对温和的表情,继续自己之前的规划,把一切失控的都拉回正轨上来。

可那笑容才爬到一半,就歪了下去。

李若荀的表情和语气都太陌生了。

太刺眼了。

于是她生气了。

一种不可置信的愤怒从她的脸皮底下钻出来,压都压不住,不可遏制地灼烧着她的一切。

她声音尖了起来:

“你变了!小荀,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她挣扎着往前扑,眼睛死死锁着李若荀:

“以前你多听话,妈妈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看到妈妈难过你就会哭,你会抱着妈妈说对不起,你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妈妈!你——”

“——那是因为以前那个小荀被你逼死了!”

李若荀的声音忽然放高,压过了孔知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酒店门廊前的风停了,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也好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就连匆匆赶到的大堂经理都停在了原地,没敢马上开口。

孔知雨的脸完全扭曲了。

“你说什么?”

“我说,”李若荀直视着孔知雨,“你逼死了你的儿子。”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

“从他婴儿时期被你抱去拍广告开始。”

“几个月大,你把他抱到摄影棚里。灯光太强他一直哭,你就在他嘴里塞了一颗奶嘴。拍完照他连续发高烧。”

这些原主未必记得,但李若荀查阅记忆看得很清楚。

“五岁的时候你给他排了全天的行程,早上六点化妆,晚上十点收工。”

“因为课程达不到你的要求,你罚他站了整整一夜。他站到第二天膝盖都软了,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你过来一脚把他踢开,说‘你坐什么坐,谁让你坐下了。’”

孔知雨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十五岁参加选秀。他第一次跟同龄人朝夕相处,体会到正常的不被控制的社交。”

“可成团后你又把他的所有社交关系都切断了。不许他交朋友,不许他跟团员私下联系,不许他有任何不在你掌控范围内的行为。”

“他练舞练到韧带撕裂,你让他打封闭继续上台。”

“你一次一次地杀死了他的童年、他的意志、他的自尊!”

李若荀停了一拍,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样残酷的话。

不,残酷的又怎么会是他说的这些话呢?而是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啊。

“最后那一次,你坐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地说你为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来培养他,说他不孝。”

“你知道那些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你知道网友会怎么骂他,你也知道当时的他割过腕,他已经要撑不住了。”

“可你不在意。”

“你就是要让网友骂他,让他知错,你甚至没给他留下一点维持生活的钱。”

“你体面地站在远处,等着他光着身子跑回来求你‘妈妈,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你笃定他会回来,因为他没有别人了。”

“他的整个世界里,只有你。”

李若荀停了一下。

“可这次,他不想回来了。”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已经把他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勇气也给剥干净了。”

“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了。你明白吗?”

李若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孔知雨,仿佛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听到了、听懂了。

“他已经死了。”

他又重复了一次。

“你的儿子,他已经死了。”

“他是被你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