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中旬,京城入夏,街道两边的法桐叶茂枝繁。
一辆吉普车从红星所驶出来,扬起一片灰尘。
吕辰坐在后排,浅灰色的短袖衬衫下,后背已有微微的汗意。
他摇开窗户,风灌进来,汗水蒸发出丝丝凉意。
旁边的诸葛彪眯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钱兰坐在副驾驶,他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
车子沿着长安街往西,过了西单,又开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了电信总局所在的院子。
电信总局的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站着两名军人,腰板笔直,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泛着光。
车子在门口停下,吕辰三人下车,从公文包里掏出对接函、工作证和那本红色的保密本,递给门口的哨兵。
哨兵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又对照了手里的名单,确认无误后敬了一个礼,放行。
三个人进了院子,是几栋四层的灰砖楼,院子里很安静,一棵棵新栽的行道树孤独的抵抗着毒辣的太阳,可怜又弱小。
墙壁上刷着红色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按着指示牌,三人来到战备楼三层处长室前。
吕辰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40出头,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两星。
他的脸型方正,颧骨有些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符号,旁边放着一个军绿色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您好,我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吕辰。”吕辰走上前,把对接函和保密本放在桌上,“奉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命,前来调研全国通信网络的情况,为701工程做可行性研究。”
诸葛彪、钱兰也把保密本放在桌上。
王处长拿起对接函看了一遍,又翻了翻三人保密本,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吕辰三人脸上对照观察了一阵。
然后才伸出手与三人握手。
“吕辰同志、钱兰同志、诸葛彪同志,欢迎!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开始为三人倒水。
“吕工,你们的星河计划了不起。”他端起一杯递给吕辰,“特别是昆仑工程,4.5亿次每秒的昆仑1机,世界领先。你们的动静不小。”
吕辰接过:“王处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参观过6305厂,真是令人震撼,你们在一条全新的赛道上做到了与西方世界并驾齐驱!”
他把第二杯水递给钱兰。
“‘全面落后,局部领先,完全自主!’这12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其代表的意义却非比寻常。”
他一脸感叹,又把第三杯水递给诸葛彪:“刘星海教授说‘星河计划是一场黑暗中的远征’,依我看,不仅仅是在黑暗中远征,还是在黑暗中的河里远征,看不见敌人,看不见方向,非大决心、大魄力、大智慧不可为!”
诸葛彪接过水,拿出烟给王处长和吕辰发了一支,掏出子弹壳打火机。
“铛~嚓。”
他点燃了火,把火机丢给王处长,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王处夸错人了,星河计划27个组,100多家单位,两万多人在拼命,这是国家和胜利、集体的胜利,我们这些兵,听命令冲锋就好,没想那么多。也是这样认为的,”
王处长把玩着子弹壳打火机:“这东西好,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王处长喜欢,送你了!”
王处长笑了起来:“那怎么好,你给了我你用什么?”
诸葛彪打开公文包,展示了一下,豪气道:“包里还有两个呢,有烟无火这种事不存在的,您要是过意不去,我看你这杯子不错,送我一个如何?”
王处长哈哈笑了起来:“好,我送你们三个!”
经过这一番交谈,大家熟络了起来。
王处长道:“你们要调研什么?”
吕辰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
“王处长,我们701工程的目标,是以昆仑1机为核心,连接全国20家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午马机群,形成一张分布式计算网络。让各地的研究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就能用京城的算力。”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这个工程的核心瓶颈,是通信。我们需要了解全国通信网络的现状,包括民用电话网、国防电话网、战备通信网,以及正在建设的各种专网。技术指标、覆盖范围、可靠性、安全性,每一项都要摸清楚。”
王处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701工程?”他叭叭吸了两口烟,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们这个工程,代号是701?”
“对。”吕辰点了点头,“星河计划701工程,今年年初立项的。”
“巧了。”他看着吕辰,“我们这儿,也有一个701工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彪叼着烟,眯着眼睛:“这是李奎遇到李鬼了?”
钱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处长。
吕辰没有慌,他坐在椅子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手里的烟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王处长,您说的这个701工程……是什么时候立项的?”
“也是今年1月。”王处长弹了弹烟灰,“1969年,和苏联的边境冲突之后,中央军委下了决心,要大规模改造c3I系统,指挥、控制、通信、情报。701工程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全称是‘国防电话线路建设工程’。”
他从桌上那堆地图里抽出一张,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全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很多线路,从京城出发,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全国各地。
“目前,第一条线路已经在山东汶上县投入使用。”他用手点着地图上一个小点,“接下来,我们要把京城和全国所有省会的国防电话线路全部铺通。地下电缆、水下电缆,能埋的埋,能铺的铺。这是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通信建设工程。”
吕辰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红蓝线条密密麻麻,有些是已经建成的,有些是在建的,有些是规划的。
他的目光从京城出发,沿着那些线条一路往南、往西、往北,看了很久。
“王处长,这个701工程,用的是自动交换还是人工交换?”他问。
王处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人工。”他说得很干脆,“目前全国国防通信网,大部分还是人工交换。总机的话务员插拔塞绳,接转电话。自动交换的设备,我们还在研发,离大规模应用还早。”
吕辰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王处长,能不能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全国通信网络的现状?”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王处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行,既然你们是星河计划的,又是为了国防科研,我就跟你们说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帘子,露出后面一张更大的地图。
那张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全国通信网络,总体上是一张‘军民分离’的双轨制体系。”他用教鞭点着地图上的各种标记。
“先说民用电话网。这张网归邮电部门管,技术落后,设备老化,长期依赖人工交换机。全国绝大部分县城和乡镇,打电话都要经过话务员转接。大城市好一些,有一些自动交换设备,但都是步进制和纵横制的,容量小、故障率高。”
他的教鞭从京城出发,沿着几条粗线往外画。
“民用网的长途干线,主要是明线,就是电线杆上挂的那些铜线。从京城到各省会,大部分都有明线。但问题是什么?明线怕风、怕雨、怕雷、怕冻。一到恶劣天气,线路就断。而且明线容易被窃听,保密性差。”
他顿了顿,教鞭指向另一片区域。
“再说国防电话网。这张网归总参通信兵部管,是给军队指挥用的。这张网的特点是‘物理隔离’,它不是和民用网共用的,是独立的线路、独立的交换局、独立的话务员。从京城到各大军区、到各省军区,都有专门的国防线路。”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国防网的技术体制,和民用网没有本质区别。还是人工交换为主,还是明线和载波为主。唯一的优势是管理更严格、优先级更高、线路质量更好一些。”
他把教鞭放下,转过身,看着吕辰。
“你们要建科研专用网,用国防网还是民用网?”
吕辰想了想:“理论上,国防网的安全性和可靠性更高,更符合我们的需求。但我们有20个节点,分布在全国各地,国防网的覆盖范围够不够?”
王处长摇了摇头:“不够。国防网主要覆盖军队系统,各省会、各军区都有,但你们那些科研单位,有些在深山老林里,有些在城市郊区,不一定在国防网的节点上。”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而且,国防网是‘指挥网’,不是‘数据网’。它的设计目标是传话音,不是传数据。你们要用它传计算机数据,能不能行、行到什么程度,没人试过。”
钱兰问道:“王处长,那战备通信网呢?”
王处长点了点头:“战备通信网,是面向核战争、大规模常规战争的保底通信手段。主要是短波电台、微波中继、散射通信这些。优点是抗毁性强,缺点是什么?速率极低,话音都断断续续,传数据基本不可能。”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总的来说,目前国内的通信现状是:民用网落后、国防网有限、战备网原始。你们要建科研数据网,用现有的任何一张网,都不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诸葛彪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支。
“王处长,咱们国防通信网,有没有搞自动交换的预研?就是那种不用话务员插拔,机器自己转接的技术?”
王处长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几页。
“自动交换这一块,以前的邮电部搞过一些。他们有一个‘纵横制自动交换机’的项目,是跟瑞典爱立信学的。但那个设备体积大、耗电高、维护复杂,而且用的是继电器,不是电子式的。用在国防网上,体积太大,不适合。”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
“至于电子式的自动交换,我听人提过,说国外已经在搞了,叫程控交换。但国内……据我所知,还没有成型的成果。武汉邮电科学研究院那边,前几年好像有人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但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吕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王处长,武汉邮电科学研究院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处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们要是想去找人,我劝你们别去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那个院,现在已经停摆了。大部分技术人员去向不明,少部分专家……被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王处长没有直接回答。
“湖南军区、广州军区。”他最终还是说了,“那边在搞国防专网共建工程,需要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也干不了什么。”
诸葛彪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我们要找的人,现在在哪儿?”
王处长站起来,这样吧:“我带你们去找汪司长!”
说着就出了门,三人起身跟在后面。
汪司长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汪司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又黑又瘦又小,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个小孩子,但却像一颗子弹一样精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短寸头黑得发亮,整个人看起来气势非凡。
“司长,这几位是星河计划的同志。”王处长介绍了一下,“他们想调研通信技术的事,有些事情得您才能拿主意。”
汪司长打量了吕辰三人一眼,目光在吕辰脸上停了一下。
“三个小娃儿,坐!你们是哪家娃娃?”他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湖南口音。
“汪司长,我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受星河计划的命令而来!”
“你叫啥子名字?”
“回司长,我叫吕辰,这位是钱兰,这位是诸葛彪。”
“昆仑1机,是你们搞的?”
“是。”吕辰点了点头。
“你们要让全国的单位连昆仑1机?”
“是”
“怎么连?说说!”
吕辰介绍了701工程的构想。
汪司长听完,连连摇头。
“整不成,整不成!昆仑1我知道,每秒4.5亿次,但是我们这个电话线,每秒450比特都保证不了,对吧?是叫比特吧?”
他转头向王处长确认。
王处长点点头:“是比特!”
汪司长点点头:“这个叫吕辰的小娃娃,你看,昆仑1像洞庭湖,里面水最多,我们这个电话线,就是六分管,现在你们要用这个六分管从洞庭湖往北京拉水,还要操心虫吃耗子咬,被冻爆,被人偷,这怎么能行?”
诸葛彪递了一支烟,还贴心的给汪司长点上火:“司长,这六分管不行,换八分的,十分的可以不,要不,换二十四分的?”
“你这娃娃懂事,就算换成二十四分的,还是拖拉机拉火箭,整球不成!”
这天还怎么聊?
吕辰想了想,他看着汪司长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汪司长,正因为不行,所以我们才要来找您。”
汪司长看了他一眼:“我看出来了,三个娃娃就你心思重,既然还不死心,就说说你要了觖什么。”
吕辰有点尴尬,还是翻开笔记本:“全国通信网络的现状,以及,未来的技术方向。尤其是自动交换、数据通信这些前沿技术。我们需要知道,有没有人在做、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跟我们的701工程结合。”
汪司长东呵呵道:“自动交换嘛,有人在做。”
他眼睛亮了一下,恶作剧一般的低声道:“总参有一个‘一号工程’,专门搞电子式自动交换机。用的是晶体管,但那个东西,是给指挥系统用的,你们这三个小娃娃的保密级别不一定够。”
吕辰心里动了一下。
“那数据通信呢?有没有人研究用电话线传数据?”
汪司长想了想:“数据通信,前两年搞过一些实验。用调频的方式,在电话线上传电传机的信号。慢球得很,一秒好像是300比特,而且经常误码。”
他拿出烟丢给诸葛彪一包:“内供的,你这个娃娃懂事,给你了!”
诸葛彪连忙接过,又拿出一个子弹壳打火机递过去,连称呼都升级了:“谢谢首长,这是我自己做的,给您用!”
汪司长接过,打量了一番,又试了一下。
“这个好,这个好,这是7.5的子弹,当年我们都是按颗发!”
他端详了一阵,嘿嘿笑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烟,递给诸葛彪:“你这个娃娃我喜欢,这里有一条,你拿去抽吧。”
诸葛彪嘿嘿笑了起来:“谢谢首长,那您看这……”
汪司长沉默了几秒,认真说道:“你们要传计算机数据,要求比电传机高得多。不是我泼冷水,现有的条件,基本不可能。”
诸葛彪嘿嘿笑道:“那我们就只能靠磁带运了?”
汪司长哈哈笑了起来:“聪明,磁带运,效率高,又可靠。”
他说:“你们如果真想建这张网,我建议你们分两步走。”
吕辰等人坐直了身子。
“第一步,用磁带,人背、巴驼、车拉、飞机送。这看起来笨,但最可靠,一百斤磁带装多少数据?够电话线传两个月了,有那两个月,骑马都跑两个回来了。”
“第二步,在京城先拉一条实验线路。找两家单位,距离近的,自己埋线、自己调试、自己跑通。跑通了,再换八分管、十二分管。”
吕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汪司长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
“汪司长,您说的这个第二步,我们已经在酝酿了。”吕辰说,“计算机所和真空所,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我们准备拉一条线,自己做实验。”
汪司长又看了吕辰一眼:“我就说你这个娃儿心思多,来和我老头子耍花枪,你要是我的兵,一顿皮带少不了!有什么话,赶紧的说。”
王处长、钱兰、诸葛彪都在偷笑。
吕辰也不尴尬了,痛快的说出了目的:“汪司长,我们想找人。”
“谁?”
“很多人,701工程是星河计划的重要基础工程,我们需要通信专家,很多专家。”
汪司长听完,起身走到窗户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
“喂,帮我接……红星工业研究所。”
吕辰愣了一下。
汪司长在给谁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汪司长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刘教授,我是老汪,你们的娃娃在我这儿。”
他听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三人。
“看不出来,你们这三个娃儿,还是刘星海的干将,你们要找的人,在河北固安。”
“固安?”
“对。邮电学院知道吧?”
“知道!”吕辰三人对视一眼。
“邮电学院虽然停课了,但是建制还在,我偷偷的给你们说,固安县南边,有一个农场。你们去了,找一个叫方达仁的人,那里的人,随便你们用。”
他盯着吕辰,目光灼灼:“你个小娃娃虽然狡猾了点,但既然是刘星海教授的学生,我总体上是信得过的,你要和我保证,这些人都是国家的宝贝疙瘩,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把种子保住了!”
吕辰听完,立正敬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汪司长摆了摆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盖上章,递给吕辰。
“这是介绍信。到了固安,找当地的公社,他们会带你们去农场。”
吕辰双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汪司长,谢谢您。”
汪司长摆了摆手,又拿出两条烟,递给吕辰和钱兰各一条:“三个小娃娃不错,拿回去抽!”
钱兰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来没收到过烟。
但是汪司长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她赶紧收下抱在怀里。
汪司长站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那个701工程,通信兵部这边会配合,有事找老王。”
吕辰三人朝汪司长鞠了一躬,转身跟着王处长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诸葛彪道:“固安的农场……方达仁,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种地的。”
钱兰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诸葛彪笑道:“钱兰,你这烟……”
钱兰拿起那条烟,一把塞在他手里。
三个人又到王处长那里领了军红色的为人民服务缸子,出了电信总局的大楼,往外走。
阳光很烈,走到大门口前,司机师傅已经把车开到。
三人坐上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