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系统满负荷运行成功的消息,当天夜里就报到了夏先生那里。
第二天早上,吕辰走进机房的时候,夏先生已经站在一号机柜前面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他背着手,微微仰着头,看着那排绿色的指示灯。
灯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刘星海教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板卡,正仔细地看着。
那是存储柜里换下来的,金黄色的铜线密密麻麻,16颗KL-SRAm排成两列,紧扣在芯片插座上,在灯光下闪烁着梦幻的光泽。
陈茂林站在机柜侧面,手里拿着那份记录了全系统测试数据的文件夹。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系着,表情郑重。
汪涵教授从机柜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攥着万用表的表笔。
他看见夏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把表笔别在耳朵上。
秦无功蹲在机柜背面的水冷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测温枪,正在记录数据。
他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看见夏先生,赶紧站了起来。
“夏先生。”几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夏先生转过身,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听说跑通了?”
“跑通了。”陈茂林把文件夹递过去,“全系统满负荷,1500次迭代,5分45秒。”
夏先生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组数据都看,每一个签字都核对。
看了大约五分钟,他合上文件夹,递回给陈茂林。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看了刘星海教授一眼,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
“开个会。就我们几个。”
会议室在计算机所三楼,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昆仑1机的系统架构图。
夏先生坐在主位,刘星海教授坐在他左边。
陈茂林、汪涵、秦无功、吕辰、钟汉成依次坐下。每人面前一个搪瓷缸子,茶已经泡好了,茉莉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夏先生起身来到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
“昆仑1跑通了。”他看着白板上空白的板面,沉默了几秒,“但掌声只能听三秒。三秒之后,就要想下一步。”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昆仑2、软件生态、科研网络。
然后他转过身。
“陈茂林。”
“到。”陈茂林站起来。
“昆仑1的架构,是你们设计的。从今天起,你们要开始想昆仑2,要拿出数字来。”
夏先生看着他:“主频多少?向量单元多少个?存储带宽多大?峰值算力比昆仑1高多少?这些指标,半年之内,我要看到。”
陈茂林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夏先生,指标要跑在硬件前面,这个道理我懂。但昆仑2不是昆仑1的简单放大。架构要不要变?工艺要不要升级?这些事,不是我们接口与架构小组几个人能定的。”
“所以不是让你们几个人定。”夏先生语气不变,但语速慢了一些,“理论组、集成组、6305厂、红星所,各单位的意见,你去征求,去协调,去把大家拉到一张桌子上。半年之内,拿出方案。有没有问题?”
陈茂林站直了身子:“没有问题。”
夏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汪涵。
“汪涵教授。”
汪涵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站起来。
他眼睛里有些血丝,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中山装口袋,那里装着他跟了二十年的钢笔,这支笔写过四千多条微程序,写过无数次技术报告,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陪着他。
“昆仑1能跑,是因为你们写了4863条微程序。”夏先生看着他,“但下一代,不能只靠微程序。微程序是给机器看的,工程师看不懂。工程师要的是汇编语言。”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汇编语言。
“我要一套通行的汇编语言。不是北大的,不是清华的,不是计算机所的。是昆仑的,是星河计划的,是全国统一的标准。工程师写一套代码,能在昆仑1上跑,能在昆仑2上跑,能在以后所有的昆仑机上跑。”
他看着汪涵:“这件事,理论组牵头,程序设计院配合。各单位都要派人参与。不是谁写得好就用谁的,是坐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定。有没有问题?”
汪涵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黑皮本子,然后抬起头。
“夏先生,汇编语言的事,理论组可以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微程序是机器语言,汇编是助记符。这两层之间,需要一个翻译器。汇编语言定了,翻译器的规范也要同步定。没有翻译器,汇编语言就是纸上谈兵。”
夏先生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翻译器的事,你们理论组一并做。缺人,找刘教授要。”
汪涵点了点头,坐下。
夏先生的目光最后落在吕辰身上。
“吕辰。”
吕辰站起来。
夏先生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昆仑1机的系统架构图,看了好一会儿。
“昆仑1,450 mFLopS,够了吗?”
吕辰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目前来看,是够了。”夏先生自己回答了,“但是,昆仑1毕竟在北京。而国防科研需要算的东西,是弹道、气象、密码、核物理、空气动力学……这些事,在南京、在西安、在成都、在兰州。昆仑1不能等着他们送来。”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
“目前,全国已有20多家单位建立了以昆仑-0为集群的机房。他们跑一些小型的本地任务足够了,但跑大型任务,还是慢。”
“我的想法是:以昆仑1为核心,建一张网。把全国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昆仑-0集群连进来,让他们在各地就能用北京的算力。”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在圈中央写了一个“1”,然后在周围画了十几个小圈,用线连起来。
“这不是把机器借给他们用,是让他们能访问。20个人同时用,30个人同时用,系统不能崩,数据要安全,传输要可靠。”
他放下笔,转过身。
“吕辰,这件事,你来想。三个月之内,给我一份可行性报告。不要求现在就定方案,但要告诉我:能不能做?怎么做?难点在哪里?需要什么资源?”
吕辰站在那里,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组网、远程终端、通信协议、数据安全、算力调度……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
但他知道,夏先生不是在问他“要不要做”,而是在问他“怎么做”。
“夏先生,三个月之内,我交报告。”
夏先生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夏先生回到座位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喝得慢,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放下缸子,目光转向钟汉成。
“钟处长。”
钟汉成站起来:“夏先生。”
夏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钟处长,今天我要跟你说的,既是为了昆仑工程,也是我个人的请求。”
钟汉成微微一怔:“夏先生,您尽管说。只要不违反组织规定,我绝无二话。”
夏先生点了点头。
“你这几个月在集成组,想必也看到了一些情况。我们一些协作单位、一些同志们的境况,你都看在眼里。昆仑1跑通了,我想拜托你,为他们报功。”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牵头,把昆仑工程所有协作单位的名单列出来。不是只列有贡献的,是只要参与了,哪怕只提供了一个螺丝钉、一个电阻、一行微程序、一次测试,都要列上去。单位名称、参与人员、做了什么,一条一条写清楚。写成报告,报国防科委,报总装,报国务院。”
他站起来,走到钟汉成面前。
“报功不是给谁看。”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是给他们一个护身符。是告诉所有人,这些人,在做的是国家的事。是国家让他们做的。谁动他们,就是跟国家过不去。”
钟汉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昆仑工程,几百家协作单位,几千名技术人员。”夏先生的声音沉下来,“有些单位,现在已经不那么安稳了。有些人,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报功,不只是在表彰过去,是在保护未来。是在告诉那些想伸手的人:这些人,是国家的人。他们的命,国家认。咱们取得了今天的成绩,来之不易。这是国家和人民的财富。咱们要保住这星星之火,要在此基础上开拓新的道路。”
他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上身微微前倾。
然后他弯下了腰。
九十度。
钟汉成整个人僵住了。
“夏先生……”
“我不是给你鞠躬。”夏先生的声音从低处传来,有些哑,“我是给那几千个人鞠躬。他们不知道,在这个会上,有人替他们鞠了这一躬。”
他直起身,看着钟汉成。
钟汉成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猛地并拢脚跟,抬起右手。
敬了一个军礼。
“夏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功,我去报。报不下来,我不回来。”
夏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吧。”
钟汉成坐下,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咕咚咕咚地咽下去,然后把缸子放下。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稳了。
“名单的事,我明天就开始梳理。各单位报送的资料,我们都有存档。有些单位现在的联络可能不太通畅,我去跑。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对。”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重,力透纸背。
“三个月之内,报功报告送到国防科委。”
刘星海教授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他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等钟汉成说完,他才放下缸子,开口说了一句。
“钟处长,报功的事,要快。越快越好。”
钟汉成点了点头:“明白。”
刘星海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还有一件事。今年国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了一下。
“建国二十一年,十月一日。昆仑1要作为献礼工程,向全国汇报。”
陈茂林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稳。
汪涵教授颤抖着摘下眼镜。
吕辰、秦无功、钟汉成也激动地望着刘星海教授。
刘星海教授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昆仑1要在那一天,让全国人民知道,中国有自己的向量计算机了,世界领先的向量计算机。要在那一天,告诉那些想看我们笑话的人:这条路,我们走通了,走在世界前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角落里的钟汉成第一个笑了。
他笑得不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刘教授,您这话我爱听。”他的声音中气很足,“昆仑1国庆献礼,这事儿,国防科委那边肯定比您还积极。报功的事,更加没问题了。”
陈茂林把文件夹夹回腋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皮上轻轻叩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汪涵教授端起搪瓷缸子,一口把剩下的凉茶全喝了。
喝完把缸子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四月底交付,十一献礼。”他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两个节点,“行。回去干活。”
秦无功忽然冒出一句:“那,天安门那边,机柜怎么运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了。
吕辰也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抖。他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然后看着秦无功,语气里带着疲惫中的亲切:
“秦工,您先把手上的活儿干完。天安门的事,到时候再说。”
秦无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问了。
刘星海教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目光从陈茂林移到汪涵,从汪涵移到秦无功,从秦无功移到吕辰,最后落在钟汉成身上。
“四月底交付,一天不拖。十一献礼,一天不差。有没有问题?”
“没有。”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
夏先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昆仑1的事,今天就算翻篇了。从今天起,想下一步。”
他顿了顿。
“散会。”
众人依次起身,走出会议室。
钟汉成第一个走出去,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报功名单了。
陈茂林夹着文件夹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但眉头锁着。
脑子里已经在转昆仑2的架构。
汪涵教授走得很慢,手里端着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背什么指令。
秦无功走在最后面。他嘴里嘟囔着:“国庆献礼,总不能把机柜拆了运过去吧?这一拆,还不得坏了?这可怎么办呢?”
他走远了,声音还在走廊里飘。
吕辰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前一后,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他把黑皮本子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到头。
然后也走进了那片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