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跪在地上,他没有勇气抬头,只是用余光盯着那道,从这道士掌心里渗出来的光。
那佛光很弱,和他念了一辈子、拜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佛光比起来,这点光亮得像萤火虫,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但就是这点光,让他膝盖发软,让他心中大震,让他菩提染尘。
旁边瘦高的老和尚也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老和尚,一个接一个跪下去,一个接一个趴下去,像风吹麦田,像多米诺骨牌。
陆离沉默一会,收回看着他们跪地姿态的目光:“起来吧,祂不会喜欢你们跪在地上的。”
老和尚们都没动。
“你们知道那东西是什么。”陆离的声音很平:“从一开始就知道吧。”
方丈的身体软了一下,却又慢慢挺直腰杆,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全是泪:“……那是我们的师父,师祖,祖师爷。他们教我们念经,教我们打坐,教我们做人。我们……”
陆离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你们身上的‘气’很纯净,这证明你们一直在守戒律,乐善好施,做了不少好事。”
方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一身鬼气的道士会这么说。
“所以。”陆离转身要走,而后说道:“你们走吧,我就当没看见你们。”
“道士。”
陆离停下。
方丈站起来,站得很直。
其他几个老和尚也站起来,在他身后站成一排,像一堵墙,像一道堤坝。
“施主……”方丈改了口:“您不能上去。”
陆离回过头:“为什么?”
方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陆离的眉头动了一下,想听他们的下文。
“肉身佛这法子出身不正,我们知道……但它会做好事的。”方丈认真解释说:“祂成佛之后,会庇护一方,让百姓安居乐业,让风调雨顺,让国泰民安。”
陆离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冷笑,也似乎在嘲讽:“庇护一方,不需要你们的佛。自然会有‘人’来庇护。
安居乐业……靠的也不是和尚,也不是佛。依旧是‘人’”
“你们哪来这么自大的想法?”
方丈没有说话。
陆离竖起三根手指:“三声之内离开,我还是能当你们不知情。”
方丈低下头。
“二。”
他身后的老和尚们互相看了一眼。
瘦高的那个苦笑了一下,胖的那个深吸一口气,其他几个默默往前迈了一步。
“一。”
“阿弥陀佛。”方丈抬起头,清明的眼睛里泛起金身的光。
这是老和尚们的执念:“施主,这是我们的本心……祂是我们的师父,师父的师父,师祖的师祖,祂会成为一位【佛】,会庇护一方,”
陆离放下手,他看着那些老和尚,看了许久:“……好,我成全你们了。”
他抬起手,鬼气从袖中涌出来。
方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金色的光从他身上亮起来,不再有慈悲的感觉,变成了怒目斩妖的佛光。
他身后的老和尚们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们的佛光汇到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凝成一尊佛像。
那佛像很高,比山门还高。
金色的,通体发光,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像庙里供的如来,像画里走出来的佛陀。
似在看众生,又像是在度众生。
它盘坐在山门上方,双手结印,掌心朝外,对着陆离。
陆离抬起头,看着那尊佛像。
佛光落在他身上,像针扎,像火烧,自己的鬼气在佛光里滋滋响,烧的他的皮肤有一点疼。
陆离皱了皱眉,心念一动。
凤冠霞帔的影子从他身后浮现,云裳君走出来,青丝在风中飘,月华流转,威严绝美,清冷肃杀。
她只是睥睨似的看了一眼那尊佛像,狂风就从她掌心涌出来。
那风在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白虎,张开嘴,露出獠牙,朝那尊佛像扑过去。
佛像的双手动了一下,一只金色的手掌朝白虎拍下来,带着度化一切的佛光,带着几百年的香火愿力。
白虎不躲,迎上去,虎爪拍在佛掌上,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震得山门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佛掌被拍开,虎爪也碎了一只。
白虎还是怒吼一声,另一只爪子拍上去,拍在佛像胸口。
佛像晃了一下,金色的光从胸口裂开一道缝,但只裂了一瞬,那些光又涌上来,把裂缝填平了。
佛像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合十,把白虎夹在掌心。
白虎挣扎,虎爪乱抓,虎尾乱扫,但挣不开。
佛掌越合越紧,白虎的身体开始变形,银白色的毛被金色的光烧焦,化成供气消散。
山门在两股力量的碰撞下开始裂,石柱上出现一道道裂纹,门楣上的匾额掉下来,摔成碎片。
院墙也在倒,青砖一块一块往下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陆离抬起头,看着山下。
那些游客还在往下走,走得慢的还在半山腰。
碎石从山上滚下来,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顺着石阶往下滚。
但他们在桃花下,全都只是迷茫的继续往下走,根本没有感觉到危险。
陆离的眼神暗了一下。螭汐从他袖中游出来,墨绿色的鱼龙一甩尾,就游到了半山腰,吐出一团水雾,那水雾散开,把那些碎石裹住,托住,轻轻放在路边。
水汽弥漫,把整条石阶都罩住了,碎石落下来,落在水汽上,像落在棉花上,无声无息。
方丈也看见普通人的现状,他抬起手,那尊佛像收了掌,放过了阴风白虎,金色的光从掌心漫出来,也罩在那些游客身上。
金光和水汽织在一起,把落石挡得严严实实,两个人隔着山道对视了一眼,没有商量,只是同时做了该做的事。
直到最后一批游客走下山道,螭汐收了水气,缩回陆离袖中。
方丈也收回手,那尊佛像重新立起来,金光比刚才更亮。
默契之后,战斗接着下去。
云裳君抬起手,又一团狂风涌出去,又一只白虎从风里站起来。
比刚才那只更大更凶,眼睛里的威严更甚。
它朝佛像冲过去,不躲不闪,一头撞在佛像胸口。
白虎没有停。它扑到佛像身上,虎爪乱抓,虎牙乱咬,把那层金色的光撕成碎片。
它恶狠狠的张嘴,咬住佛像的手臂。
“咔嚓”一声!
那条金色的手臂断了。碎片落在地上,化成光点散了。
佛像没有倒,它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子。
那只断臂的缺口处,金色的光在涌动,像要长出新的来。
白虎没给它机会,它扑上去,一口咬住佛像的头。
“阿弥陀佛……”佛相最后只是叹息一声。
就从胸口开始,一道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金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像秋天的落叶。
佛像塌了,轰然倒下。
老和尚们盘膝坐在地上。他们的脸色灰白。
方丈力竭了,他抬起头,努力的想看清楚这个道士,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平静。
像一池死水,像一尊泥胎。
陆离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在他们面前。
云裳君化作一阵清风,散了。
桃树还在,花瓣还在飘,落在那些惨白的脸上,落在那些合十的手上。
老和尚们的生机,已经油尽灯枯了,兑换出佛相,是用他们的岁数换来的。
陆离看着他们:“值得吗?”
方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陆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似在叹气。
之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阿弥陀佛。”
陆离对这种践行自己“本心”的人没什么恶意,只是可惜的摇头:“走好吧……”
而后,他转身就往后山走,老和尚们再也挡不住他的脚步,只是阑珊的盘膝坐地,吐着血念完最后一次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老和尚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