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本体在空中疾驰。
阴风裹着他,从城隍庙出发,脚下的车子、人群连成一片,他掠过那些或低矮或高耸的房子,掠过临安市的边缘。
那座须弥佛山越近,天色越不对。
刚才还有晴空万里,现在全被云吞了。
而那些云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是从远处的山峰里面长出来的,堆在山腰上,把半个山头都埋了。
街道两边开始出现店铺,卖香烛的,卖佛珠的,卖开光挂件的……
卷帘门不知为何都在大白天里拉下来了,但门口还摆着供桌,桌上供着佛像,铜的瓷的木头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佛前点着长明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那些佛像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陆离从上方掠过的时候,第一个“卍”字从地面升起。
旋转着发出金色佛光,像一朵倒着开的莲花,它从一家佛具店的屋顶冒出来,悬在半空,挡住他的去路。
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那些“卍”字从街道两边的店铺里、从路灯杆上挂着的佛旗里、从公交车站的广告牌里,一颗一颗冒出来,连成一条线,像一道堤坝。
陆离眼神一暗,血色从腰间那把伞里涌出来,凶狠暴戾的煞气,带着战场上尸山血海的味道。
那煞气凝成一道刀芒,从半空中劈下去。
“卍”字墙像玻璃一样碎了,碎片在空中转了几圈,化成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街道两边的佛光同时暗淡下去,那些铜的瓷的木头的佛像,眼皮同时垂下来。
陆离从街道上方掠过,身后留下一路碎裂的“卍”字和闭目不看的佛像。
山门在望,青石砌的佛寺很高,门楣上刻着“须弥佛寺”。
门口的两棵老松树还在,但松针都黄了,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
门里人声嘈杂,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
陆离落在山门前,鬼气从他身上涌出来,墨黑的气浪从他脚下扩散开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把门上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他身后,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从虚空中长出来。
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枝条伸出去,把半个山门都遮了。
满树的桃花在乌云里摇晃,花瓣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游客的肩上。
那些游客愣住了,然后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玉米,手机,矿泉水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然后他们开始走,安安静静的像梦游一样,顺着石阶往下走。
穿灰袍的年轻和尚也愣住了,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讲经。
桃花瓣落在佛珠上,他的声音停了,眼神空了,放下佛珠,转身跟着人群往下走。
后院里,一个白胡子的老和尚正在解一个小沙弥的“经”。
桃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似乎能看着窗外那棵巨大的桃树。
“阿弥陀佛。”他说。
小和尚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师公?”
“下山去吧。”老和尚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不敲了,有贵客登门了。”
小和尚还想问什么,老和尚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木鱼槌放在桌上,轻轻晃了一下。
正殿里,方丈正在给信众讲经。
桃花瓣从殿门飘进来,落在经书上。
他停下来,合上书,站起来,信众们茫然地看着他。
“各位施主,请回吧。”方丈双手合十:“今日……闭寺。”
游客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眼神空洞,就迷迷糊糊的往山下走。
大雄宝殿的前院、后院、偏殿、藏经阁……那些老和尚一个一个从殿里走出来。
老和尚都是须眉皆白,都是僧袍破旧,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空着手……
“阿弥陀佛。”老和尚们轻声念了一句佛号,不约而同的站在台阶上,看着山门的方向。
“这一天……”一个老和尚开口,声音沙哑:“终于来了。”
另一个老和尚点点头:“比预想的快。”
“也预想的急。”第三个老和尚接上。
他们看着山门前那墨黑的气,看着那个站在气浪中央的人。
那双灰色的眼睛,那身破旧的道袍,腰间挂着的伞、葫芦、拂尘的道人。
“好重的鬼气。”第一个老和尚说:“但没有杀孽。”
“是了。”第二个老和尚点头。
第三个老和尚笑了:“看来我们等来的,不是恶鬼。”
他们互相看了看,忽然都笑了。
那笑不是高僧的笑,是那种放下了什么的笑,像年轻时一起喝酒吹牛的师兄弟,像老了以后坐在一起晒太阳的老头:
“我年轻时想过,来收咱们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天上的神将?地府的鬼差?还是佛门的护法……没想到,是个年轻道士。”
“走吧……”第一个老和尚转身,往山门走去:“别让人家等。”
他们穿过人群,那些游客还在往山下走,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老和尚。
老和尚里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没有一个回头的。
他们就这么平静地走出山门,站在石阶上,和陆离面对面。
领头的方丈抬起头,看着陆离:“施主好修为。”
陆离看着这几个老和尚,他们身上的佛光很干净。
比李修远那酒肉和尚的还要干净,是那种念了一辈子经,尊规守戒慢慢养出来的光。
对此,陆离平静的点头回应:“大师们,失礼了……”
说完之后,他心念一动。
腰间的伞打开,断臂的匹夫从煞气中走出来。
骑着瘸马,拖着断刀,金戈铁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成一片,祂看了一眼那几个老和尚,然后转头,往后山的方向奔去。
方丈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嘴唇上下一合,开始念经:“……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
这是《楞严咒》,斩妖除魔的。
金色的光从方丈身上亮起来,就要化成金刚怒目的形状。
他身后几个老和尚也一齐高声念,佛光从他们身上依次亮起,那光在他们头顶凝成一尊怒目金刚,手持降魔杵,朝匹夫的方向追去。
陆离冷哼一声,手里的拂尘断竹剑横斩而下。
鬼发从剑身上涌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条黑色的蛇,缠住那尊金刚的手臂、腰身、脖子。
铜钱叮当响着,从鬼发里飞出来,一枚一枚贴在金刚身上。
金刚挣扎,鬼发越缠越紧,铜钱越贴越多。
那尊金色的怒目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鬼发一绞,铜钱嵌入,金刚便碎了,化成金色的粉末,落了一地。
方丈的身体晃了一下,老和尚们也齐齐抬起头,看着陆离,眼神复杂。
好似想说,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实力,不如眼前这年轻人随手一击。
陆离收起剑,灰色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过:“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和尚伥鬼,是怎么回事?”
方丈沉默了一会儿,似叹气似解脱的说道:“我们的【佛】,今天要出世了。”
陆离冷笑一声:“那东西,也配叫佛?”
方丈没有生气,他抬起头,看着山后那座小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不算呢?它们受了我们几百年的香火,听了我们几百年的经文,念了几百年的佛号。修了这么久,求的不就是个果位吗?”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手心上那枚卍字金印。
这是黄泥鬼佛留给他的,一个真正尊者的佛光。
那光亮着,安抚着他心里的杀意,而后陆离才能平静的说道:“你们根本不知道【佛】是什么?”
方丈愣了一下:“施主知道?”
陆离抬起手,向他们展示了手心里的“卍”字佛印。
大慈悲的佛光从他手上漫开,漫过他的道袍,漫过山门前的石阶。
牙牙学语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念着:“阿……弥……陀……佛。”
老和尚们愣住了,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发抖。
佛光从他们身上重新亮起来,但这一次不是他们自己亮的,是被那枚金印照亮的。
他们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尊者’……”老和尚们喃喃着,朝那枚金印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