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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零基础学习八字命理 > 第7章 六神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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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道文字发送上线了 改不了

张直方

唐懿宗咸通十一年,那是个庚寅年。

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上了一道表章给朝廷,说自己想去京城朝拜天子。皇帝挺给面子,下了一道温柔的诏书,准了他。

说起这张家,那可是世代镇守燕地的土皇帝。从张直方他爷爷那辈起,就握着卢龙军的兵权,燕地的老百姓世世代代受他们家的恩惠——当然,这“恩惠”二字,是张家自己说的。燕地那地方,地肥人壮,张家的府邸修得跟个小朝廷似的,礼遇四方豪杰,安抚当地壮士,朝廷呢,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处处姑息,只求他们别闹事。

可到了张直方这一代,事情就变了味儿。

这位张大人,从小是在绸缎堆里、脂粉堆里滚大的,压根不知道米多少钱一斤、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他继任了节度使之后,天天干的事就是两件:躲在屋里喝酒,跑到野外打猎。喝酒要喝最烈的,打猎要打最凶的。赏赐手下人,出手阔绰得吓人,可赏的都是那些陪他斗鸡走狗的闲汉,正经的将士反倒寒了心。

这么折腾了几年,三军将士的怨气越积越深。张直方渐渐也觉出不对了,夜里睡觉总不踏实,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身边有人给他出主意:“大人,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干脆进京,做个太平官,好歹保全家小。”

张直方想了想,觉得有理,就收拾了全部家当,带着一家老小西上长安。

到了京城,懿宗皇帝给了他一个左武卫大将军的虚衔。这官儿听起来威风,其实就是个看大门的——管管宫城巡逻罢了。可张直方哪是干这个的料?他照样架鹰走狗,在长安城里横冲直撞。大街上设网捕鸟,连别人家的鸡鸭猪狗都一块儿抓了。家里的仆人稍有不顺他的意,当场就打死。

有人劝他:“大人,这可是天子脚下,不能随便杀人。”

他老娘听见了,翻了个白眼:“怎么着?还有人比我儿子更尊贵吗?”

听听这话,就知道这家人的德性了。

谏官们看不下去了,联名上了一道奏折,说张直方这厮太不像话,该抓起来交给大理寺审一审。可天子心软,到底没忍心下手,只是把他降了职,打发到东都洛阳去做燕王府司马。

张直方到了洛阳,不但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洛阳城周围四五十里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但凡看见他来了,都吓得嗷嗷叫着逃命。飞禽走兽们都知道——那个穿锦袍的煞星又来了。

话说洛阳城里有个读书人,叫王知古。

这位王秀才,是外地来洛阳赶考的贡士,说白了就是进京求功名的。他倒是读过几本书,可命不好,考了好几回都没中。到了这把年纪,索性也不考了,整天在洛阳城里游游荡荡,打打球、喝喝酒,跟一帮闲人混在一起。

后来有人给他引荐了张直方。张直方一看王知古这张嘴,能说会道,油嘴滑舌的,挺对自己的胃口,就把他留在了身边。两个人臭味相投,天天混在一起。

咸通十三年冬天,十一月里的一天。

王知古一大早起来,租住的屋子里冷锅冷灶的,连点烟火气都没有。窗外愁云惨淡,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发慌。他缩着脖子发了会儿呆,实在无聊,就信步走到张直方府上。

一进门,正赶上张直方急急忙忙往外走,穿戴整齐,身后跟着一群牵着马、架着鹰的仆人。

“哎呀,你来得正好!”张直方一把拉住他,“走,跟我打猎去!”

王知古看了看天,缩了缩脖子:“这天儿也太冷了……”

张直方回头喊了一声:“来人,拿件短皂袍来!”

仆人麻利地捧来一件黑色的短袄。张直方递给王知古,王知古接过来穿上,外面又罩了自己的麻布长衫,这才翻身上马,跟着一行人出了城。

他们从长夏门出去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等过了阙塞山,雪就越下越大了,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棉花。

一行人渡过伊水,往东南方向走,踏进了万安山的北坡。这一趟收获不小,张直方带的那些猎鹰猎犬,撵得野鸡兔子满地跑。打到猎物之后,就地生火,烤兔腿、喝酒,倒也不觉得冷了。

到了下午,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惨白的日光。眼看天色将晚,忽然有一只大狐狸从王知古的马头前蹿了出来。

王知古喝了酒,胆子正壮,一提缰绳就追了上去。

那狐狸跑得飞快,在雪地里像一团火似的,忽左忽右,王知古追了好几里地,愣是没追上。等他勒住马喘口气,回头一看——坏了,身后一个人影都没有,张直方他们早不知道拐到哪条沟里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枝的声音。远处传来乌鸦的聒噪,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暗了下去。隐隐约约的,能听见洛阳城里的晚钟声,沉闷沉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王知古慌了神,牵着马在荒山野地里乱转,走哪儿都不对。樵夫踩出的小路曲曲折折,在暮色里根本分不清方向。

又走了一阵,天彻底黑了。四周的山峦成了一团团黑影,伸手不见五指。估摸着已经是一更天快结束的时候,王知古站在一个土坡上四处张望,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火光。

他像看见了救命稻草,牵着马就朝那火光走去。

走了十来里地,才到了跟前。原来是一片大林子,树木交错的枝丫上挂着残雪。林子中间有一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道白墙,高大气派——好一座深宅大院!

王知古在门口下了马,正想找个地方歇一歇,等天亮再说。门里面看门的人听见动静,隔着门问:“谁呀?”

王知古赶紧应道:“我是洛阳城里的读书人,太原王知古。今天早上有个朋友要回崆峒山隐居,我在伊水边给他饯行,多喝了几杯。回来的路上马惊了,跑岔了道,就迷路到了这儿。等天一亮我就走,您别见怪。”

看门的犹豫了一下,说:“这是南海副使崔中丞的别庄。主人家进京去了,少爷也赶考走了,家里就剩女眷,不方便留客。我……我去通报一声吧。”

王知古心里咯噔一下,但这时候走又能去哪儿?只好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里面亮起一盏灯,有人开了门,一个老婆婆走了出来。王知古上前行礼,把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老婆婆说:“夫人说了,主人和少爷都不在家,按理不该留客。可这地方偏僻,挨着深山老林,豺狼虎豹多得很,要是把你赶出去,那不是见死不救吗?你就先在外厅歇一宿,明天再走。”

王知古千恩万谢,跟着老婆婆进了门。

穿过好几道门,来到一间宽敞的厅堂。抬头一看,房梁高大气派,帷幔华丽鲜艳。银灯点得亮堂堂的,桌上摆着精美的酒席。老婆婆招呼王知古坐下。

酒过三巡,又端上来一桌子菜——豹胎、鱼肚,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老婆婆不时过来劝酒夹菜,很是殷勤。

吃完饭,老婆婆开始打听王知古的家世:祖上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跟哪家结过亲。王知古一一说了。

老婆婆听完,笑眯眯地说:“秀才您出身名门,人品端正,年纪正好,又没成家,这可是难得的佳婿啊!我们夫人有个心爱的女儿,快到出嫁的年纪了,托了好些媒人找人家,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今儿个可巧了,您自己送上门来了。潘安和杨氏那样的美满姻缘,也不是不能成就的。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王知古整了整衣冠,正色道:“我不过是个落魄书生,哪有脸面谈婚论嫁?只求有个安身之处就知足了。没想到今晚迷了路,反倒遇上这样的好事。夫人看得起我,我哪敢不识抬举?要是能攀上崔家这门高亲,我这辈子的心愿,就算是了了。”

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进了内宅。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说:“夫人说了,我们女儿嫁到崔家,一向守着规矩,琴瑟和谐。就是挂心这丫头,一直想给她找个好人家。今儿个遇上您,也是天意。往京城送封信也不费什么事,百辆车的聘礼也不算过分。夫人心里欢喜得很,就等着您一句话了。”

王知古弯腰行礼:“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能有今天就不错了。崔家这样的大户人家看得起我,我还有什么说的?我一定好好待她,绝不辜负。”

老婆婆又打趣说:“将来洞房花烛夜,你可别忘了今天是谁做的媒啊!”

王知古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是您,我哪能有这样的造化?我一定记在心里,一辈子忘不了。”

这时候月亮已经沉下去了,厅堂里只剩银灯的光。老婆婆让王知古把外衣脱了歇息。王知古解开外面的麻布长衫,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短皂袍。

老婆婆一看,脸色就变了:“哎?你一个读书人,怎么穿这种短打衣裳?”

王知古不好意思地说:“这是跟朋友借的,不是我的。”

“哪个朋友?”

“卢龙军张直方张仆射借给我的。”

老婆婆一听“张直方”三个字,“啊”的一声尖叫,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脸色跟死人一样白。

片刻之后,她从地上爬起来,看都不看王知古一眼,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夫人!坏了!那个借宿的是张直方的人!”

里面传来夫人的声音,又惊又怒:“快!快把他撵出去!别招惹了仇家!”

一时间,厅堂里炸了锅。丫鬟、小厮们举着火把,提着棍棒,一窝蜂地冲了出来。王知古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想解释几句,可根本没人听他的。骂声、呵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门。

刚跨出门槛,身后的门“咣当”一声就关上了,里面还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王知古呆呆地站在门外,半天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墙角找到了自己的马,翻身上去,顺着来路往回走。远远看见一片火光,像是有人在烧荒,他催马赶了过去。到了跟前,原来是一辆运粮的牛车,赶车的人正围着火堆烤火。一问,才知道已经到了伊水东边、草店村的南头。

王知古靠在马鞍上打了个盹,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他心里才踏实了些,打马往洛阳城赶。

到了城门口,张直方家的几个仆人正到处找他呢。王知古跟着他们回到张府,见了张直方,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张直方听完,“啪”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嘛!山精树怪都知道我张直方的名号了!”

他让王知古先别走,又点了几十个弓箭手,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每人赏了一碗酒、一块猪肉,带着王知古又出了南门。

一行人到了万安山北边,王知古在前面带路,雪地上马蹄印子还在。顺着脚印,他们来到那片柏树林子跟前。

走近一看,哪有什么朱门大院?只有几块歪歪斜斜的墓碑立在荒草丛中,林子里满是砍柴人留下的残枝败叶。再往里走,是一排十几座大坟头,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狐狸洞,洞口被踩出了小路。

张直方一声令下,弓箭手四面散开,张弓搭箭,围了个水泄不通。另一些人抱来柴草,堵住洞口点火熏。

不一会儿,大大小小的狐狸从洞里往外窜。有的被烟熏得焦头烂额,有的撞进了网里,有的被箭射中。这一趟,足足抓了一百多只狐狸,浩浩荡荡地回了洛阳城。

打那以后,洛阳城里的老百姓都知道了一件事——张直方不打猎则已,一打猎就端了狐狸的老窝。可那些狐狸呢,也算是报了仇,因为它们吓跑了王知古的一桩好姻缘。

至于张直方,还是那个张直方。喝酒、打猎、横行霸道,直到哪一天惹出更大的祸事来。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张谨

从前有个道士叫张谨。

说他是道士,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穿了道袍,学了符法,可就是不开窍。画符念咒的事儿,他下了不少功夫,但总也不灵。别说降妖捉怪了,连个头疼脑热都治不好。可他偏偏认死理,觉得总有一天能成。

这一年,张谨云游到了华阴县。在华阴市的街边上,看见一个卖瓜的老汉,推着车在那儿吆喝。张谨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个钱,买了一块瓜,蹲在路边啃。

啃着啃着,他注意到旁边有个老头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瓜,喉咙一动一动的,分明是饿了。

张谨这人吧,本事不行,心肠倒不坏。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瓜递了过去:“老人家,您吃点?”

老头子接过来,三两口就吃完了,还盯着瓜摊看。张谨又掏钱买了一块,老头子又吃了。一块接一块,张谨兜里的钱都快花光了,那老头子还在吃。

旁边卖瓜的都看呆了——这老头子,少说吃了百来块瓜了,肚子也不见鼓。

张谨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碰上高人了。

他赶紧又摸出最后几个铜板,买了块瓜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老头子接过来吃了,抹了抹嘴,打量了张谨一眼,点了点头:“小子,你心不错。”

张谨连连作揖:“老人家,您是……”

老头子摆摆手:“我是这地方的土地神。你这孩子心善,我不能白吃你的瓜。”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薄薄的,皱巴巴的,“这本书给你,上面记的是禁狐魅的法术。你回去好好练。”

张谨双手接过来,刚要道谢,一抬头,老头子已经不见了。

当天晚上,张谨在附近一个村子里借宿。

刚进村,就听见一户人家里传出女人的哭喊声,又尖又厉,不像好动静。他敲门问了一声,主人愁眉苦脸地出来:“道爷,我家闺女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一到傍晚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坐在那儿说胡话,说什么‘胡郎来了、胡郎来了’。请了好些大夫,都不管用。”

张谨摸了摸怀里那本书,心想: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机会吗?

他让主人带他到闺女的屋子跟前,隔着窗户看了看。那姑娘披头散发的,脸上却抹着脂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嘴里念念有词。

张谨回到自己屋里,翻开那本书,照着上面的样子画了一道符,贴在了门楣上。

到了傍晚,就听见屋顶上有人骂街:“哪儿来的野道士,多管闲事!赶紧把那破符撕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张谨壮着胆子呵斥了一声。屋顶上沉默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句话,这回声音小了些:“罢了罢了,我走就是了。”

然后就没了动静。

张谨又画了几道符,贴在窗户上、床头上。当天晚上,那姑娘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跟没事人一样。

主人高兴坏了,拉着张谨的手千恩万谢,又拿出几十匹绢布当谢礼。

张谨揣着绢布,心里美滋滋的——看来这回是真开窍了。

张谨一个人赶路,身上带着这么多东西,不太方便。他想着得找个帮手,就在客栈里多住了几天。

这天,忽然有两个小厮找上门来,一个叫德儿,一个叫归宝。两个人都生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伶俐。

“张道爷,我们兄弟俩以前是崔家的仆人,崔家老爷调任,把我们扔下了。实在没处去,想跟着道爷混口饭吃,您看行不?”

张谨打量了他们几眼,看着挺老实的,就点了头。

这两个小厮确实能干,手脚麻利,嘴也甜。张谨的行李、书囊、符法,全交给归宝背着。归宝任劳任怨,一句怨言都没有。德儿呢,跑前跑后的,把张谨伺候得舒舒服服。

张谨心里暗喜:这回可算找着好帮手了。

他们一路往东走,眼看就要到潼关了。

这天傍晚,三个人正在路上走着,归宝忽然把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摔,回头瞪着张谨,眼睛里冒着凶光:“你使唤我使唤得挺顺手啊?拿我当牛做马?”

张谨吓了一跳:“你……你说什么?”

“我说——”归宝的声音忽然变了,尖厉刺耳,“你以为你是谁?也配使唤我?”

说完,撒腿就跑。

那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眨眼就没了影。

张谨又惊又怒,拔腿就追,可哪里追得上?等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一看——德儿也不见了。

地上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行李、衣服、绢布,还有那本宝贝符书,全没了。

张谨只觉得一盆凉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

更要命的是,那时候秦陇一带正在打仗,关隘盘查得严,过往行人没有凭证一律当奸细抓。张谨身上什么都没有,别说过关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只好原路返回,又回到那个村子,找到借宿的那户人家。主人一听他的遭遇,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道爷,您这是讹上我了?给了您那么多绢布,还不够?”

张谨被赶了出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他没办法,只好在村子里找了个种地的老农,帮人家干活换口饭吃。白天耕地,晚上睡草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这天,他在地头的大树下歇晌,又累又饿,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忽然听见头顶上有笑声,一抬头,看见两个小人儿蹲在树枝上,正冲他挤眉弄眼。

不是德儿和归宝又是谁?

“张道爷,给人当牛做马的滋味怎么样啊?”

张谨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归宝晃了晃手里的包袱:“那本符法,本来就是我老人家的东西,丢了好些年了。如今又回到我手里,也算物归原主。不过嘛……”他顿了顿,“你那天请我吃了瓜,这人情我还记着呢。”

说完,把包袱往下一扔,正落在张谨面前。

“快回去吧,你们村子里还有人等着你画符呢。”

两个小人哈哈大笑,一溜烟跑了。

张谨打开包袱一看,东西一样不少,那本书也在。他愣了半天,忽然把书往怀里一揣,长长地叹了口气。

后来他回了村子,把那户人家给的绢布还了一部分,又帮人治了几回病,攒了些盘缠,就离开了。

打那以后,张谨再也不画符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有时候坐在路边,看见有人吃瓜,会愣愣地看上半天,然后苦笑着走开。

昝规

唐朝时候,长安城里有个叫昝规的人。

昝规这人,命不好。先是老娘过世,办丧事花了不少钱。紧跟着又遭了一场大火,把家烧了个精光。两口子带着六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一家八口挤在一个破窑洞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天晚上,孩子们饿得哇哇哭,昝规蹲在墙角,两手抱着头,一声不吭。他媳妇坐在炕沿上,看着孩子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当家的,”媳妇忽然开口了,“咱们这样下去,迟早是个死。”

昝规没说话。

媳妇抹了把眼泪,声音反倒平静了:“我想好了,你把我卖了吧。卖几个钱,你带着孩子们好歹有条活路。”

昝规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媳妇看着他,“六个孩子呢,你一个人怎么拉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都饿死吧?卖了我,你能得些钱,找个活干,兴许还能把日子过起来。我……我到人家家里做个丫鬟,好歹也有口饭吃。”

昝规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媳妇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太剜心了。

过了几天,家里连糠菜粥都喝不上了。

昝规正对着空米缸发呆,门口来了个老头儿。这老头儿穿得普普通通,可气色很好,面色红润,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

“昝家兄弟在家吗?”

昝规迎出去,把老头儿让进屋里。老头儿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听街坊说,你家遭了难,想……想卖媳妇?”

昝规低着脑袋,点了点。

老头儿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家住蓝田县山下,祖上传下来些家业,不算大富大贵,倒也不愁吃穿。今儿个来,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媳妇,我买了。十万钱,你看行不行?”

昝规浑身一震。十万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回头看了看里屋,媳妇正背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六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小手抓着娘的衣裳不放。

昝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

媳妇从里屋出来,脸上反倒带着笑,像是松了口气。她蹲下身子,一个一个地摸着孩子们的头,嘴里念叨着:“听爹的话,别淘气,好好吃饭……”

老大八岁了,懂事了些,仰着脸问:“娘,你去哪儿?”

媳妇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她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把孩子们挨个搂了一遍。

第二天,老头儿送来了十万钱。昝规一张一张地数着,手直发抖。媳妇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老头儿出了门。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对昝规说:“孩子们要是想我了,你就带着他们到蓝田山下找我们。我跟那老……跟主家说好了,到时候让见。”

昝规站在门口,看着媳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钱哗啦撒了一地。

头两年,日子还能过。昝规用那十万钱做本钱,摆了个小摊子,卖点针头线脑、炊饼馒头什么的,勉强能糊口。六个孩子虽然闹腾,可好歹都活着。

可到了第三年,时气不好,闹瘟疫。六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了,昝规请不起大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最后一个小儿子咽气那天,昝规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摊子收了,漫无目的地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像个孤魂野鬼。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媳妇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带着他们到蓝田山下找我。”

孩子们都没了,可他还想见媳妇一面。哪怕就看一眼,说几句话,也比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漂着强。

昝规出了长安城,一路往东南走。过了灞桥,过了蓝田县,一直走到山脚下。

他在山脚下转了好几天,逢人就打听——有没有一户姓崔的人家?宅子挺大的,气气派派的。

可谁也不认识什么崔家大宅。

昝规不死心,在山里转来转去。这天傍晚,他在一条山沟里看见了一座寺庙。这寺庙修得可真是气派,朱门铜钉,高墙大院,比长安城里的好些官宅都阔气。

昝规心想:这地方的人总该知道崔家在哪儿吧?

他上前敲门,开门的看门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找谁?”

昝规报了老头儿的名字,看门人脸色一变,赶紧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老头儿亲自迎了出来,把昝规让进院里。

院子里花木扶疏,亭台楼阁,比外面看着还气派。老头儿让人摆了一桌酒席,大鱼大肉地招待他。昝规哪有心思吃喝?他放下筷子,结结巴巴地说:“老人家,我……我想见见我媳妇。”

老头儿笑了笑,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女人来,正是昝规的媳妇。

她比三年前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穿的是绸缎衣裳,戴的是金银首饰,跟换了个人似的。可一看见昝规,她的眼圈就红了。

“孩子们呢?”她问。

昝规低着头,不说话。

媳妇明白了。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越哭越厉害,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哭着,声音忽然断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死了。

昝规扑过去抱住她,可人已经没了气息。

老头儿的脸色刷地变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昝规的鼻子骂:“你……你害死了她!”

昝规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媳妇的尸体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儿的眼睛忽然变得又细又长,闪着绿光,嘴里露出两颗尖牙——

昝规扔下媳妇,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

身后传来一声咆哮,整座宅子都在晃。

昝规跑出几十步,回头一看——

哪还有什么朱门大院?只有一座荒草丛生的大坟头,坟前面立着半截歪歪斜斜的石碑。坟旁边有个黑乎乎的洞,洞口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正在往里钻——那是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又粗又长。

昝规愣了半天,忽然疯了一样地跑下山,找到附近的村民,拉着他们上山来看。

村民们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铁锹,挖开了那座坟。

坟里有一具白骨,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旁边有一个洞,弯弯曲曲地通到山腹里,洞口有几根狐狸毛。

“是老狐狸!”一个老村民一拍大腿,“这山里老早就传说有狐仙,没想到是真的。你家媳妇,八成是被那老狐狸迷了去,买了去做压寨夫人的!”

昝规站在坟前,看着手里的火把一明一灭,半天没有说话。

后来他在坟旁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下山。

回到长安城之后,有人问起他媳妇,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娶,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完了下半辈子。

有人偶尔在街上看见他,瘦得像根柴火棍,低着头走路,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只是每到刮风下雨的夜里,蓝田山下那座坟旁边,偶尔会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像是女人的声音,又像是狐狸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