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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陆晨被一阵震动惊醒。

不是地震,是地下的封印在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他坐起来,右手按在地面上——震动从指尖传上来,很微弱,但有规律。

每震动三次,停一次,再震动三次,再停一次。

信号。

地下的东西在试探封印的强度。

剑在枕头旁边嗡鸣了一声,银白色的光芒从剑身里漏出来,把帐篷照得通亮。

他伸手握住剑柄,震动停了。松开,震动又开始了。

他把剑放在膝盖上,双手按住剑身。

银白色的光芒稳定下来,不闪不灭,像一盏被点燃的灯。震动停了,这次没有再开始。

门帘掀开,云清月探进半个身子。“你感觉到了?”

“嗯。”

“拓跋山的手臂已经用上药了。天亮之前就能知道能不能保住。”她走进来,手里端着药碗。“徐破虏也醒了,但还不能动。”

陆晨接过药碗喝了。“雾墙呢?”

“停了一整天,没动过。但周铁山说,下午的时候雾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从东往西走,走了半个时辰才过去。”

“阵法能撑多久?”

云清月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只是这种试探,能撑一个月。但如果它全力冲击——”她停住了。

“三天?”

“最多。”

陆晨把剑插回腰间,站起来。“我要再进一次遗址。”

云清月没有惊讶,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甲盖发白。

“什么时候?”

“天亮。”

“去做什么?”

“把洞封上。阵法只能锁住死气,封不住那个洞。洞不封,它迟早会出来。”

“怎么封?”

陆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银白色的纹路在黑暗中亮着,一明一灭。

“用剑。”

云清月的手指从桌沿上松开,转身走到药箱旁边,开始翻东西。翻了一会儿,找出三个小瓷瓶,一排摆在桌上。

“赤红色的那个是续气丹,真元耗尽的时候吃,能撑一炷香。碧绿色的那个是解毒的,遗址里什么毒都有,进去之前先吃一颗。白色的那个——”她停了一下。“是保命的。吃下去之后一个时辰之内,所有伤势都不会恶化。但药效过了之后,伤势会加倍。”

陆晨把三个瓷瓶收进怀里。

“还有这个。”云清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药王谷的谷徽。“这是我师父给我的,能挡三次长生境巅峰的全力一击。用完之后就碎了。”

陆晨接过来。玉牌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你不拦我?”

云清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拦得住吗?”

陆晨没有说话。

“拦不住就不拦。”她把药箱合上,拎起来走到门口。“但你得活着回来。拓跋山的手臂还没好,徐破虏还不能动,周铁山一个人守不住城。”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陆晨坐在床上,把玉牌挂在脖子上。玉牌贴着胸口,温热的,和心跳一个节奏。

天亮得很快。他走出帐篷的时候,周铁山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铁锤,背上背着锁灵钉。

“陆指挥使,末将跟您去。”

“你守城。”

“可是——”

“守城。”陆晨的语气很平,但周铁山没有再说话。

城门打开。陆晨走出去的时候,云清月站在城墙上,手里端着药碗,看着他走远。

他穿过十四座阵眼,走到第五座土丘旁边。

洞还在,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能塞进两个拳头。

白色的绒毛从洞口长出来,在晨光里微微摇晃,像海里的珊瑚。

他把手伸进去。洞壁是温热的,软得像肉,手指能陷进去。

他往下探,探到肘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光滑的,有纹路。

他把那东西抓出来。

是一块骨头。巴掌大小,灰白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是银白色的,在晨光里发着微弱的光。他把骨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龙。

是上古文字,和石棺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骨头揣进怀里,站起来。

右手按在剑柄上,银白色的光芒从手腕亮起来,顺着剑身往下流。

剑身上的黑色在消退,银白色的底色越来越亮,像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往雾墙走去。

这一次雾墙没有上次那么浓。灰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分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开。

他走进去的时候,身后的雾气又合上了,把阳光挡在外面。

脚下的路变了。上次是碎石和粉末,这次是完整的石板。石板是灰白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发着幽绿色的光,像一盏盏指路的路灯。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看见了那座桥。

桥还在,但桥面碎了,碎成无数块,漂浮在黑色的深渊上面。每一块碎片都在动,慢慢地旋转,像水里的浮萍。

他踩上第一块碎片。碎片沉了一下,但没有翻。

他踩上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每踩一块,碎片下面的黑色深渊就亮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看他。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桥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死气凝结成的液体,是活的。

黑色的,光滑的,在深渊里游动。它游到桥的正下方,停住了,然后开始往上浮。

陆晨加快脚步。碎片在他脚下晃动,越来越不稳。

最后一块碎片离对岸有三尺远,他跳过去,脚落在石板上的一瞬间,身后的桥面全部塌了。

碎片掉进深渊里,被黑色的东西吞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浮到深渊表面,露出半个头——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滑的黑色。它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沉下去了。

他转身往前走。对岸是一扇门,和上次一样高,一样宽,但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和符文的光芒一样。

他走进门里。

石室还在,但比上次大了十倍。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墙壁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座地下宫殿。石棺还在,但棺盖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石棺旁边站着一个东西。

不高,只有六尺,和人差不多。

但它没有皮肤,全身都是灰白色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的,像剥了皮的树干。

肌肉纤维下面能看见银白色的骨头,骨头上面刻满了符文。

它的头是圆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从上到下裂开,裂缝里全是牙齿。

它在等他。

陆晨抽出剑。剑身上的黑色已经完全褪了,露出下面的银白色。

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间石室,把那些幽绿色的符文压下去。

那个东西歪了一下头,像在看他。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全身的肌肉纤维里,每一根都在震动。

“龙魂鉴的种子。你带着它来了。”

陆晨握紧剑。

“我等了很久。等封印裂开,等龙魂鉴死,等它把种子种进你身体里。”它向前迈了一步。肌肉纤维在脚步落地的瞬间收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你知道它为什么要种在你体内吗?”

陆晨没有说话。

“因为它知道你会来这里。它知道你会带着它来见我。”又迈了一步。“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东西。”

陆晨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不是人,不是龙,不是武器。我们是种子长出来的果实。它种在你身上,你种在我身上。我死了,你会变成我。你死了,会有别人变成你。”

它张开嘴。嘴里的牙齿在银白色的光芒中反着光,像一排排匕首。

“所以你不会杀我。你杀了我,就会变成我。”

陆晨看着它,右手腕上的银白色纹路亮到了极限,整条右臂都在发光。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和纹路连成一体,像他的手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他握紧剑,向前迈了一步。

“那就变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