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的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海水和永恒的黑暗拉长了。只有仪器发出的规律嗡鸣、众人压低的交谈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工具敲击金属的轻响，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叶凌和周技术官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他们脸上油污与汗水混合，眼中血丝更密，但神情却专注得可怕。主控台被拆开大半，裸露的线缆和元件闪烁着微光。周围散落着各种工具、备用零件和检测仪器。
“主能源线路三处熔断，已经用应急模块桥接，但输出功率只有原来的百分之六十。推进器矢量喷嘴变形严重，需要手动校准，否则高速机动时会有失控风险。外壳损伤最麻烦，十三处结构性裂缝，最深的一处在左舷靠近引擎室，几乎穿透内壁，只能多层打补丁加外部支架临时加固，强度……别指望能再扛一次刚才那种冲击了。”周技术官的声音干涩，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种银灰色的速凝合金修补剂注入一处裂缝。
叶凌则趴在另一个打开的检修面板前，双手戴着绝缘手套，正在小心翼翼地用微型激光焊笔修复一组受损的能量转换符文阵列——这些结合了古老符文技术与现代能量回路的特殊结构，是“探针号”许多超凡功能的基础，也是修复工作中技术难度最高、最精细的部分。
“外部传感器阵列损毁百分之七十，声呐、光学、能量探测模块都需要时间替换或重新校准。最要命的是与‘定海枢’以及外部水脉地气的深层感应模块，核心晶体裂了，这玩意儿我们可没有备件。”叶凌头也不抬地说道，额头的汗水滴落在精密元件上，立刻被他用特制吸管吸走。
“能修复到能走、能藏、有基本探测和防御能力的程度，需要多久？”岳镇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调息了一段时间，又服用了张老道炼制的丹药，气色恢复了不少，此刻正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叶凌和周技术官共享过来的损伤清单和修复进度。
周技术官和叶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不间断工作。”周技术官沉声道，“而且是在不出现意外、备件够用、我们俩体力撑得住的前提下。但有些功能，比如之前的强护盾、高机动性、深度隐匿模式，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四十八小时……”岳镇海眉头紧锁。这个时间不算长，但在目前敌暗我明、对方随时可能搜捕过来的情况下，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也充满风险。
“修复工作不能停，但必须分出人手警戒和轮换休息。”岳镇海做出决定，“老周，叶凌，你们是核心，但不能累垮。彩儿，你在照看伤员之余，协助他们处理一些辅助工作。老张，你我轮流值守洞口，以阵法配合潜航器本身的残余屏蔽场，尽可能隐藏我们的气息和能量波动。”
安排妥当，岳镇海走到一旁，那里，张老道正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石面上，面前摊开着几卷颜色泛黄、以特殊兽皮或丝绸制成的古老卷轴，还有一些零散的玉简和骨片。这些都是他随身携带的、师门传承中关于各种邪祟、异力、封印的记载，有些甚至是只有历代掌门或核心长老才能查阅的秘典。
“找到有用的东西了吗？”岳镇海低声问。
张老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着卷轴上几段用朱砂或银粉书写的晦涩文字：“有一些线索，但都很模糊。你看这里，记载了上古时期一次‘天外恶流’冲击，导致‘山海震荡，灵性淆乱’，先民大能‘采五色石、聚众生念’修补天缺，并将‘恶流残秽’引入‘九幽归墟’镇压。还有这里，提到某种‘无形心魔’，并非生灵怨念所化，而是自‘虚空裂隙’渗入，专噬智慧生灵‘秩序之念’，壮大自身，引发混乱……”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思索：“这些记载，年代都极为久远，语焉不详，更像是神话传说。但结合林小子从本源灵光那里感知到的‘外邪侵染’概念，以及那‘圣瞳’所代表的、毫无情绪只有纯粹吞噬与否定意志的存在感……老夫觉得，方向可能是对的。我们面对的，可能真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常规法则体系内的‘异类之恶’。”
岳镇海拿起一块骨片，上面用古老的殓文刻着一些扭曲的图案和符号，他仔细辨认着：“我这边先祖留下的零散笔记里，也有类似提法。提到‘镇海’封印的核心，除了镇压那‘异变之源’，更重要的作用是‘隔绝外渗’，像是一道‘屏障’或者‘滤网’。林家血脉契约，似乎不仅仅是消磨戾气，还承担了一部分……‘屏障维护者’或者说‘滤网清洁工’的角色？所以才会世代承受侵蚀反噬。”
两人越讨论，思路越是清晰，但也越是心惊。如果他们的猜测接近真相，那么“噬渊”组织的野心就更加可怕——他们不仅仅是想释放一个被封印的古老邪物，更可能是想破坏这道隔绝“外邪”的屏障，或者……直接引“外邪”入界？
“难怪他们如此执着于林家的血脉和‘封辰钥’。”张老道深吸一口气，“这两样东西，很可能是维护甚至部分控制这道‘屏障’或‘滤网’的关键！”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守在林默身边的云漓，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众人立刻看向她。只见云漓正闭着眼睛，一只手轻轻按在林默的额头上，另一只手则虚按在自己丹田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感受着什么。她身上，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的、与林默心口光斑和右手银晕色泽有些相似的冰蓝光晕，只是更加微弱，更接近她原本的净化灵力光泽。
过了片刻，云漓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恍然。
“云丫头，有什么发现？”岳镇海关切地问。
云漓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我尝试按照之前触碰林默哥时获得的那些感悟，去调动和感知自身的净化灵力。我发现……我的灵力核心深处，确实存在一种与林默哥此刻散发的那种冰蓝源力非常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的‘特质’。这种特质，以前我只当它是净化之力的一种高阶表现，但现在感觉，它更像是……一种对‘秩序’、‘平衡’、‘生命本真’的亲和与守护本能，天生就对破坏秩序、污染本真的‘混乱’与‘外邪’力量有着强烈的排斥和净化欲望。”
她顿了顿，看向林默心口的光斑：“而林默哥身上的那种冰蓝源力，给我的感觉更偏向‘宁静’、‘包容’、‘创生之源’的意味，它对‘外邪’的排斥，更像是一种‘异物驱逐’的本能，而非主动‘净化’。这两种特质，源头或许不同，表现形式也有差异，但在对抗‘外邪’这一点上，目标似乎是一致的。”
“你的意思是，”叶凌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若有所思，“如果把你的净化灵力比作‘主动消毒的火焰’，林默现在获得的冰蓝源力特质就像是‘让病毒无法生存的纯净环境’？两者结合，可能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个比喻虽然粗糙，却让众人眼睛一亮。
“不仅如此，”云漓继续道，她抬起虚按丹田的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冰蓝星点的净化灵光，“我刚才尝试，在调动灵力的同时，去观想林默哥传递过来的、关于‘外邪’那种冰冷自私、纯粹吞噬本质的‘感觉’。然后我发现，我的灵力对‘外邪’的针对性似乎……增强了一丝？虽然非常微弱，但我能感觉到。”
她看向岳镇海和张老道：“岳老，张老，您二位的正气与雷法，本质上也是对‘混乱’、‘邪恶’、‘阴秽’之力的克制与破坏。如果也能将这种对‘外邪’本质的清晰认知融入其中，是否也能提升针对性？”
岳镇海和张老道闻言，立刻陷入了沉思。他们都是修行多年的高人，一点就透。云漓的想法，本质上是一种“认知升级”带来的“力量特质微调”。就像用普通的刀剑砍石头和用知道石头内部裂纹在哪的刀剑去砍，效果截然不同。
“有道理！”张老道眼睛发亮，“我龙虎山雷法，至刚至阳，破邪诛魔，其核心是对‘阴’、‘浊’、‘秽’等负面概念的克制。若能明晰这‘外邪’的本质也是一种特殊的、更具侵蚀性的‘负面’，甚至能感知到其‘连接点’或‘薄弱处’，雷法的威力与精准度，或许真能提升！”
岳镇海也缓缓点头：“我儒家浩然正气，养的是心中一股‘至大至刚’的秩序与仁念，对一切扰乱秩序、残害生灵的‘非道’之力都有压制。若能更清晰地界定这‘外邪’的‘非道’特性，正气的运用也能更有的放矢。”
一个全新的、基于对敌人本质更深理解而进行“力量升级”的可能性，在众人心中萌芽。虽然具体如何操作、效果如何还是未知数，但这无疑是在绝境中点燃的一簇新的希望之火。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监控着外部环境的“探针号”残余传感器，突然发出了低沉的、断断续续的警报声！
叶凌和周技术官立刻扑到主控台前。
“检测到异常水流扰动！来源……多个方向！距离……正在接近！能量特征……很杂乱，但核心波段与之前的‘渊仆’和蚀心的邪能相似！”叶凌的声音带着紧张，“他们找来了？这么快？！”
岩洞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岳镇海眼神一厉：“准备战斗！老周，老叶，潜航器还能动吗？”
“勉强可以短距离低速移动，但机动性很差，护盾……几乎没有。”周技术官咬牙道。
“启动所有残余的被动干扰和伪装系统！老张，加强洞口阵法！其他人，准备依托岩洞地形，进行接舷战！”岳镇海迅速下令，同时看向依旧昏迷的林默和守在他身边的云漓、蓝彩儿，“保护好林默！他不能有事！”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疲惫暂时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临战前的凝重与决绝。
然而，随着传感器警报声越来越密集，那些异常的波动也越来越近，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
那些波动的能量特征虽然与“渊仆”和蚀心同源，但却显得……异常“躁动”和“混乱”？甚至有些波动之间，似乎还在互相冲突、抵消？
“等等……”叶凌紧盯着屏幕，忽然发现了一些端倪，“这些能量读数……不像是有组织的搜索或进攻队形。倒像是……一群受了重伤、或者失去统一指挥、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攻击的……溃兵？”
岳镇海和张老道闻言，立刻凝神感知。片刻后，两人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不错，洞口外传来的邪能波动确实杂乱无章，充满了痛苦、狂躁和茫然，缺乏蚀心那种阴冷有序的控制感。”张老道捻须道，“难道……”
一个猜测浮现在众人心头：难道秘殿那边，因为封印动荡和“渊主”意志混乱引发的反噬，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以至于蚀心不仅无力追击，连外围的残存渊仆都失去了控制，变成了在深海中游荡、互相厮杀的混乱怪物？
如果是这样，那么此刻靠近岩洞的，可能并非有意的追兵，而是一群被混乱本能驱使、无意中流窜到此的“失控渊仆”？
危机并未解除，但性质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昏迷中、心口光斑稳定闪烁的林默。
他引发的这场混乱，或许……比他们预想的，影响更为深远。而这些失控的“渊仆”，是危机，还是……另一种可以利用的“信息源”甚至“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