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医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斟酌片刻之后，才小声拱手问道，“公公，圣上这承香殿，不论是后宫，还是皇室宗亲，都不曾有女子在此歇息，小郡主在此，可会不妥？”
这话，是试探。
试探段不言在宫中的地位，在圣上眼里，又是个何等人物……
因为他没有见过那个被砍了头的郡王之后，能满身是血的躺在承香殿的偏殿之中。
张如意眼皮微动，倒也没有直接回答。
停顿片刻，吃了口热茶，才缓缓说道，“这承香殿里，许久不曾听到这等动静，宋太医放心就是。”
原来是这样！
“以在下诊治，夫人这晕过去，恐怕要许久才能醒来，一直躺在偏殿，只怕会耽搁陛下歇息。”
“承香殿大得很，留个小郡主还是够的。”
小一个时辰过去，两名医女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渍，收拾一番，出来复命。
“宋大人，公公，小郡主伤势已全部清理包扎，箭伤三处，刀伤十余处，肩头有旧伤未愈，也一并做了处理。”
张如意闻言起身，“那小郡主可醒过来了？”
“未曾。”
医女躬身说道，“小郡主一直昏睡，气息略有些孱弱，但还算稳定。”
宋太医也跟着起身，“容在下再去诊脉，看看内伤。”
一行四人，还有两个宫婢，一并入了内殿。
床榻之上，明黄与正红相间的衾被，盖在段不言的身上，她长发被医女捋到床榻边，看上去一绺一绺。
张如意走到跟前，俯身撩起乌发。
轻叹一息，开口吩咐，“取些热水，给小郡主洗洗头发上的血迹。”
这一绺一绺的，都是沾着血的。
宋太医诊脉之后，斟酌再三，开了药方子，又同张如意说了大致，张如意听到一半，拦住了宋太医。
“一切以大人的意见为准。”
这天下，药材最全的，可是太医院，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里盘踞着的，石头缝里藏着的，无所不有。
“大人只管用药，以小郡主和凤将军身子为重。”
偏殿里，一片祥和。
昏睡的段不言，陪伴的张如意，清风带着一丝凉意习习吹来，宫婢垂手而立，何等静怡。
承香殿正殿之中，可就不是这样了。
圣上去往偏殿后，所有参拜的大人们，都抹了把冷汗，凤真还挂心着自己的那个弟弟。
同赵长安私下打探，“闻听大人是从太医院过来，我家三弟如今——”
赵长安缓缓摇头。
“大将军身负重伤，不言给他送到太医院时，已昏迷不醒，我等往宫里来的时候，他还没醒来。”
凤真心中难掩忐忑。
“也不知为何会摊上这样的事，早间在城外相遇，三弟还与我说了此行目的，就是给老郡王与世子上坟扫墓，毕竟三弟妹……，还不曾到过坟前尽孝。”
赵长安伸出手，轻扶了一把凤真。
“公爷不必担忧，天有不测风云，昨夜三郎也与我说了，今早要去探望老郡王，任谁也不曾想到，有人敢如此大胆。”
凤真脸色凝重。
“已如此明目张胆，真是让人不寒而栗，放心吧，公爷，刑部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大人还在前头抹着冷汗呢。
一把年岁，被忽地传唤进来，这老人家也不容易。
圣上去了偏殿，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再回来时，诸位大臣也不敢造次，可都偷偷窥视龙颜。
咦！
没有勃然大怒？
实在蹊跷。
再开口，声音如常，低沉稳重，但语气却不同了，“段栩墓地跟前可有人传信来了？”
西城兵马司马上上前，躬身答话。
“启禀陛下，适才传信过来，目前只发现两例活口，其他大将军的随从护卫，全部殒命。至于覃方正的无头尸，也找到了。”
“无头尸？”
赵长安一步上前，“启禀陛下，覃方正的头颅，是被大将军砍下后，一路提着进京，而今已按手续，移交到我刑部门下。”
圣上：“段不言驮着凤且逃命时， 这手上还攥着个人头？”
“……回陛下的话，正是如此。”
“哪道城门进来的？”
“西城门。”
圣上微愣，“这岂不是全城百姓都看到了？”
西城兵马司躬身，“陛下所言极是，坊市上都是车水马龙，凤夫人为了开路，一路怒吼……，沿街百姓都知大将军与夫人上坟之时，被覃方正率部刺杀。”
“好——”
圣上压低声音，吐出这么个字，凤真站在人后，偷瞄圣上龙颜，心中充满忐忑。
“行了，按旨去查办，凤且那边若是脱离危险，也差人到宫中来禀报一声。”
“是！”
山呼陛下万岁，欲要告退之时，凤真和赵长安、明家老大人留在后头，迟疑片刻，还是凤真躬身禀道，“陛下，微臣这就把弟妹接回公府照顾。”
“她这会儿还在昏睡，今夜也是生死难料，挪来挪去的，小命难保。就放在宫中住一夜吧……”
苍天！
凤真差点跪倒在地。
“陛下，这怕是太过失礼，叨扰陛下罪该万死。”
“行了，有如意照看，这小丫头不会有事，赵长安！”
“下官在！”
“这些时日这小丫头都住你们府上？”
“回陛下的话，正是。”
话音刚落，凤真就羞得面红耳赤，欲要说两句话替自己府邸开解，但在国君面前，又不敢胡言乱语。
不过圣上倒也没有斥责。
“既如此，就别折腾了，后续回公府也折腾，对了，林贵在不在？”
圣上金口一开，不多时，林贵就小步快速走了进来。
到了圣上跟前，三跪九叩，“老奴林贵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等林贵起身，圣上已开口，“老七的王府，是空着的？”
“回陛下的话，都收拾妥当，但而今是空着的，也就是老奴带着王府一般仆从，守着王府。”
“收拾妥当，明后日段不言醒过来，你就带人来接，他们小两口都接去老七的府邸里头。”
这——
凤真听到这话，犹如五雷轰顶。
圣上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