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都他娘的吃到这份上了……酒足饭饱，血也喝了，梁子也结死了，架也约好了……
再留在这儿，确实没啥意思了。
不知是谁，率先小心翼翼地、动作轻微地挪动了一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
陆续有人站起身。动作都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引起场中那位至今未动的主人的注意。
他们朝着主位方向，远远地，躬身，行礼，道贺的话语说得又快又轻，内容无非是“今日盛宴宾主尽欢”、“他日有暇再聚”之类的套话，只是语气里，难免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和急于离去的仓促。
玄渊坐在主位上，对于这些告辞，只是微微颔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数条水脉命运、无数生灵生死的生死之约，跟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个尽了地主之谊、宴请宾客的主人。
客人们如蒙大赦，一个接一个，轻手轻脚却又速度不慢地沿着楼梯下去，很快，七层楼阁便空了大半。
最后，只剩下靠窗主桌的玄渊、黄朝，以及旁边一桌的李靖一家，还有角落里静默侍立的马面裙侍女，以及……地上那具属于蛟俸的“空壳”。
李靖轻轻拍了拍殷夫人的手背，站起身。
殷夫人也随之起身，顺手拉起了还盯着玄渊、眼睛亮晶晶的哪吒。
一家三口，走向主位。
李靖在玄渊座前五步停下，抱拳，声音沉稳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小兄弟，今日盛宴，为兄算是开了眼界。”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边的事，看样子是定了调子。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为兄会抽调几个得力、信得过的老兄弟，都是实打实的金仙修为，但不在天庭正式编制名录里。让他们下界来，在你身边护卫些时日。有他们在，等闲宵小近不得身，为兄也能放心些。”
他看了看被殷夫人牵着的哪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至于吒儿……这小子，我看他是赖上你了。就让他在你身边待几日吧。待你这边水脉的事儿了了，安顿妥当，再来天上，咱们兄弟再好好聚聚，也让这小子回去。”
李靖话音刚落，未等玄渊开口，殷夫人便赶紧接上话头，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是啊，玄渊兄弟。你放心，你大哥安排的人，绝对可靠。至于吒儿……”
她低头，看了眼儿子，眼中满是慈爱和一丝苦恼：“这孩子，自小性子就野，在天上也没个怕的人，我跟他爹爹军务繁忙，也时常顾不过来。难得他服你，肯听你的话。你就当帮嫂子一个忙，做叔叔的，照看他几日。嫂子……就把这孩子托付给你了。”说罢，还轻轻福了一礼。
玄渊挑了挑眉，目光在李靖和殷夫人脸上转了转，又落到哪吒身上。
小哪吒此刻倒是机灵，一听父母说完，立刻挣脱母亲的手，“噌”一下蹿到玄渊身边，二话不说，伸出两条小胳膊，紧紧抱住了玄渊的一条腿。仰起小脸，那双大眼里满是渴望和讨好，脆生生地道：“玄渊叔叔！我定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追鸡！就让我留下吧！”
他一边说，一边还摇晃着玄渊的腿，配上那张粉雕玉琢、此刻故意做出可怜巴巴表情的小脸，任谁看了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如果不考虑他曾经干过的那些“丰功伟绩”的话。
看的在远处的巽二郎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见到的那个杀星么！
玄渊看着腿上的“挂件”，又抬眼看了看一脸诚恳托付的李靖，再看了看眼中带着请求和一丝深意的殷夫人，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伸手拍了拍哪吒的脑袋：“罢了。既然大哥和嫂子都这么说，吒儿自己也愿意，那就让他跟着我几日吧。只是我这边近来恐怕不太平。”
李靖闻言，哈哈一笑，豪迈地挥挥手：“他，嘿嘿。他跟着你，正好磨磨他的性子，学点正经东西！我们求之不得！”
殷夫人也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那就多谢兄弟了！”
临走时，殷夫人走到玄渊身侧，稍微压低了些声音，却又让旁边的黄朝也能隐约听到，道：“兄弟，这边水脉的事儿要紧，你先处理。处理完了，记得早点来天上家中坐坐。咱们……在天上合伙的那铺子开起来，总得要你这个大股东来拿个主意，定个章程。”
玄渊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嫂子放心，待此间事了，我一定上天叨扰。铺子的事，我们届时再详谈。”
他将李靖一家送至七层楼梯口，只是站在栏杆旁，目送他们下去。
待李靖他们两口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玄渊才转身，牵着哪吒的小手，往回走。
走到大厅中央，却见黄朝还站在那里，并未随其他宾客离开，也没有回到座位，只是望着窗外长安的夜景，似乎在出神。
玄渊脚步微顿，笑道：“怎么，大黄？宴席都散了，梁子也结死了，架也约好了……你也要留下，看看热闹？还是说，真打算在我这渭水，谋个差事？”
黄朝闻言转过身，脸上也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又藏着精明的笑容。他摇摇手：“那两水儿既然跳出来了，又被你这么当众将死，他们的结局，其实在碰杯那一刻就已经定了大半。我留下来，确实没啥意思”
他收敛了些笑容，语气认真了点：“我还是对咱们在天上开火锅店更感兴趣！”
顿了顿，“不过……你确定，就叫……”
他再次看了看哪吒，把后面几个字含糊了过去，但意思很明显。
哪吒没说话，只是眨了眨大眼睛，然后捏了捏玄渊牵着他的那根手指头，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期盼。
玄渊感觉到了指尖的动静，低头看了眼哪吒，笑了笑，抬头对黄朝道：“定了，那火锅铺子，就叫‘吒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