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墨一行人去了轻工工艺家具板材展区。
这个展区在展馆的c区,面积比机械五金馆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各参展单位把自己的产品摆得整整齐齐,有实木家具、板式家具、竹藤家具,还有各种板材和饰面材料。灯光打在产品上,暖黄色的光让木纹看起来更加温润。
北方家具厂的展位在最显眼的位置。
林墨刚走进c区,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展位。面积是其他厂家的两倍还多,用隔板围成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入口处竖着一块大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北方家具总厂”,下面是英文翻译。
展位里摆满了家具。有实木的,有板式的,有现代风格的,也有传统样式的。灯光设计得很好,每件产品都有独立的射灯,光线打在木材表面,木纹清晰可见,质感十足。
林墨站在入口处,没有急着进去。
他目光扫过那些家具,心里在默默地数——哪些是他的设计,哪些是陈敏的设计,哪些是他没见过的。
“启航”系列在北侧,一套客厅家具,风格硬朗,线条简洁,表面刷了一层亚光清漆,木纹如山峦般起伏。这是陈敏七三年设计的产品,出口到欧洲后反响很好,是北方家具厂的拳头产品。
“北地”系列在南侧,一套卧室家具,风格沉稳,用料厚重,表面做了拉丝处理,摸上去有粗糙的质感。这是他为了用国产材料替代进口原材料设计,也获得了当时。
“简逸”系列在东侧,一套餐厅家具,风格轻盈,线条流畅,表面刷了一层白色开放漆,木纹若隐若现。是当年为华联公司设计的新产品。
然后是“云”系列、“竹”系列、“帆”系列——三套以人造板为主体框架的家具,都是陈敏七五、七六年间设计的。
这些产品,他太熟悉了。每一件,从设计图纸到样品试制到批量生产,他都亲自参与过。
但展位里也有一些他没见过的产品。
一套藤编的休闲椅,造型圆润,线条柔和,跟北方家具厂一贯的风格不太一样。还有一个组合柜,用了很多金属件,结构复杂,看起来更像是欧洲的设计。
最让林墨注意的是西侧靠墙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沙发。
沙发的框架是实木的,榉木,颜色温润。坐垫和靠背用的是高弹海绵,面料是深灰色的亚麻布,质感粗糙但很舒服。沙发的比例很好,坐深适中,靠背的倾斜角度恰到好处,扶手的弧度流畅自然,整体给人一种“想坐下去”的感觉。
林墨走近那张沙发,蹲下来看细节。沙发的榫卯结构处理得很干净,连接处严丝合缝,没有多余的胶水痕迹。扶手的曲面是一整块实木铣出来的,没有拼接,对木材的利用率要求很高。坐垫和靠背的缝线均匀细密,转角处没有褶皱。
这是一件好作品。
而且,这是陈敏的风格。
“林厂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展位里面传出来。
林墨抬起头,看见周明轩从展位后面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惊讶,有欣喜,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周总。”林墨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好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周明轩握着林墨的手,力度很大,“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部里安排的,我也不是很适合经常跟厂里联系,反正在这里也能见到,算是惊喜吧。”林墨笑了笑,“这次我们的展位还在最中心,真不错。”
周明轩苦笑了一下,松开手,领着林墨往里走。李干事和周明跟在后面。
“咱们当年打下的老底子还在,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你刚刚离开就让我们换展位。”周明轩压低声音,扬了扬手里的意向订单,“不过你自己可以翻看一下,这次的意向订单的绝大部分还是以老产品为主。新产品除了那张沙发,其他的没有太大的起色。”
林墨没有接话,继续往里走。
走到那张沙发前面,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扶手的曲面。
“这张沙发,是小敏设计的?”
周明轩点了点头:“对。小敏今年出的新作品。我看了之后,觉得好,就做主带来参展了。为了这事,还跟孟厂长吵了一架。”
“吵什么?”
“孟厂长说,展位有限,应该多带些吴副科长那边设计的新产品。说陈科长的沙发很好,但是这次参展绝大部分都是她的产品,应该要给新人一些计划。”
“我说,小敏的一套产品是今年厂里最好的设计,必须带。他就说我偏心,说我是老一派,打压新人。”周明轩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最后闹到王书记那儿,王书记拍了板,才只把沙发带过来。”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吴副科长那边的产品呢?带来哪些?”
周明轩领着他走到展位的一侧,:“这些就是。组合柜是吴副科长亲自设计的,藤编椅是他一个学生设计的。还有这些和这些都是”
林墨蹲下来看那套组合柜。结构复杂,用了很多金属连接件,柜门是玻璃的,抽屉有阻尼缓冲——这些在当下都算先进的设计。但整体比例不太好,太高了,显得头重脚轻。材质搭配也有问题,榉木的框架配了白色的面板,对比太强烈,看着不舒服。
“设计思路是对的。”林墨站起身,“但比例没把握好。太高了,重心不稳。颜色搭配也太跳,看着累。”
周明轩在旁边苦笑摇头:“说实话我的专长在设备技术这块,出口的设计一直是你来主导。但吴副科长说这是‘国际流行趋势’,是‘现代主义风格’。孟厂长也主要支持他们。小敏也没有跟他们争,我知道这是你的意思,。”
林墨笑了笑,这确实是他的建议,问题要彻底暴露出来才有解决的希望。
他又去看那套藤编椅。椅子的造型圆润,线条柔和,坐着应该很舒服。但藤编的工艺不过关,椅子面的藤条编得不够紧实,用手指按了按,有些松。
“藤编是南方的手艺,北方学不来。”林墨说,“要搞藤编家具,就得跟南方的藤编厂合作,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自己硬搞,做不好。”
周明轩叹了口气:“是啊。我也这么跟他们说,但他们不听。说技术可以慢慢学,不能老依赖别人。”
林墨没有再接话,转过身,又回到了那张沙发前面。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沙发坐垫的缝线。线迹均匀,针距一致,转角处没有褶皱。他又用手按了按坐垫,海绵的回弹很好,软硬适中。
“这张沙发,应该放在展位最显眼的位置。”林墨站起身,对周明轩说,“现在放在角落里,浪费了。”
周明轩苦笑了一下:“我也想放中间,但孟厂长不同意。说我是维护老一派的人,不支持他这个新的领导人。”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产品就是产品,不分老一派新一派。好的产品,就应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是对设计者的尊重,也是对买家的尊重。”
李干事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周明轩看了李干事一眼,又看了看林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林,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如果你说的是回四九城,我大概在下半年或者明年就回去,如果随你说的是回厂里,我大概率回不去了。不过......”
“那展会结束后,一起吃顿饭?一起合作这么多年了,我也快要退休了。”
林墨想了想,说:“好。到时候如果我还在羊城就一起,反正都在四九城,不行我回去再请你到我那吃,我手艺不比部里做招待的师傅差。”
周明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从家具展区出来,林墨又去了化工辅料展区。
这个展区不大,只有十几个展位,主要展示各类化工原料和辅料——胶水、油漆、饰面材料、添加剂。参展商有国内的化工厂,也有国外的代理商。
林墨主要看三样东西:脲醛胶、饰面浸渍纸、木器油漆。
脲醛胶是人造板生产中最主要的胶粘剂,用量大,成本占比高。国内能生产脲醛胶的厂家不多,质量参差不齐。展区里有几个化工厂的展位,摆了样品和宣传册,但没有实物展示,只有一些简单的介绍。
林墨在一个苏省化工厂的展位前停下来,拿起一本宣传册翻了翻。册子上写着他们的脲醛胶技术指标——固含量、粘度、ph值、游离甲醛含量,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的游离甲醛能控制在多少?”林墨问展位上的人。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像是厂里的技术人员。他想了想,说:“百分之零点九以下。”
“国际先进水平是百分之零点三到零点五以下。”林墨放下宣传册,“你们跟国际水平还有差距。”
那人的脸有些红,但没有反驳:“确实有差距。我们的设备老化,工艺也落后,正在想办法改进。”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又去看饰面浸渍纸。这是贴在人造板表面的材料,起到装饰和保护的作用。展区里有两家国外的代理商在展示浸渍纸样品,图案和色彩比国内的产品丰富得多,有木纹的、有石纹的、有布纹的,还有纯色的,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林墨拿起一块木纹的浸渍纸样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纸的基材是进口的,纤维长,强度高,浸渍树脂后不变形。
“这个纸,价格多少?”他问代理商。
代理商是个香港人,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这个要看量和规格。如果量大,可以做到每平方米十五块人民币。”
林墨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张人造板标准尺寸是1.22米乘2.44米,面积约三平方米,两面贴纸,光浸渍纸的成本就要九十块钱。加上基材、胶水、人工、设备折旧,一张板的成本至少一百五十块。而国内同类产品的市场价,一张板也就卖一百二三十块。
用不起。
他把样品放下,又去看木器油漆。展区里有一家德国油漆公司的代理商,展示了各种木器漆——清漆、色漆、亚光漆、高光漆。样品板擦得锃亮,木纹清晰,漆膜饱满,用手摸了摸,光滑如镜。
“这个漆,环保吗?”林墨问。
代理商是个德国人,用英语回答:“我们的产品符合欧洲的环保标准,Voc含量很低,对人和环境都安全。”
“Voc是啥?”周明在旁边小声问。
“挥发性有机物。”林墨说,“就是油漆里的有害物质,含量越低越环保。”
周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墨又问了一下价格,代理商报了一个数,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太贵了。
这些进口的化工辅料,质量质量是这个时候最好,但价格太高,国内的企业用不起。国内的产品虽然便宜,但质量不过关,跟国际先进水平差了一大截。要想让人造板行业真正发展起来,必须在化工辅料上取得突破——要么自己研发,要么引进技术,没有第三条路。
逛完三个展区,已经快五点了。
林墨站在展馆出口处,长长地吐了口气。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广场上的红旗照得通红。人群在夕阳里来来往往,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顾问,今天收获不小。”李干事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谈话记录、展品资料、价格信息,都整理好了。回去我再做一份正式的存档。”
林墨点了点头:“辛苦了。”
周明也走过来,工具包比早上鼓了,里面塞满了宣传册和样品。他脸上的兴奋还没消退,眼睛亮亮的。
“林哥,今天看了好多东西。”他说,“德国的设备、意大利的机床、瑞士的辅机、香港的浸渍纸,都是咱们国内没有的。”
“看到了差距?”林墨问。
周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看到了。差距很大。不过按照以前徐工的路走下去我们应该可以赶上来的。”
“方向是对的就行,道路肯定是曲折的,老徐他们回原单位也会继续研究的,我们今天主要是来看差距的。”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差距,才能想办法缩小。不知道,就只能永远跟在别人屁股后面。”
三个人在展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坐车回了宾馆。
晚上,李干事在房间里整理当天的材料,周明出去买胶卷了,林墨一个人坐在宾馆的窗前,望着珠江的夜景。
江面上,几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倒映在水里,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对岸的建筑灯火通明,有酒店,有商场,有写字楼,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繁华,但在七十年代末的中国,已经算是很现代了。
他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看到的、想到的,一点一点写下来。
德国设备的先进性、意大利设备的性价比、瑞士辅机的精密、国内产品的差距、化工辅料的瓶颈……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自己的判断和建议。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陈敏设计的那张沙发。
那张沙发,放在展位的角落里,光线不够亮,位置也不够好,但还是能看出它的好——比例、线条、材质、细节,每一样都经得起推敲。那是这些年经过他的引导以及陈敏在设计上的积累和沉淀,是她对家具的理解和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