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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小时,一百多间板房立了起来。

从空中看,这片板房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村庄。板房之间留出了通道,通道宽窄不一,但都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

林墨站在临时指挥部前面,把聚居点的各个功能区域最后确认了一遍。

灾民居住区——一百三十六间板房,每间可住四到六人,按一个家庭一间分配,总共可以安置五六百人。板房之间的通道留了三米宽,可以通行担架和小型推车。

物资储备仓——八间板房连在一起,屋顶加了一层油毡防水,里面已经码放好了第一批物资,有食品、药品、被褥、工具,分类堆放,每堆前面都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名称和数量。

临时指挥部——三间板房,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做通讯室,一间做会议室。办公室里有地图、文件、电话,通讯室里有一部电台,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食堂——六间板房,其中两间做厨房,四间做餐厅。厨房里已经支起了两口大锅,灶台是用砖头临时砌的,烟囱从屋顶伸出去,冒着淡淡的青烟。餐厅里摆着几张长条桌和几十把折叠椅,虽然简陋,但能坐下吃饭。

隔离避险屋——单独划出来一片区域,离居住区比较远,用警戒线围了起来。目前还没有人住,但已经搭好了十间板房,万一有余震或疫情,可以随时启用。

林墨在地图上把这些区域的位置和数量一项一项记下来,然后又让老马带着人,在每片区域的路口钉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区域名称和负责人姓名。木牌是用废木料做的,用油漆写的字,。

凌晨两点多,聚居点基本成型了。

林墨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那片在黑暗中静静伫立的板房,长长地吐了口气。身后传来老马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林厂长,你先歇一会儿吧,天亮还有得忙。”

林墨转过身,看着他。

“老马,你带着大家先轮流歇一会儿。挤一挤,四个小时。天一亮,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老马没有推辞,转身去招呼工人们了。林墨独自站在指挥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片板房,才转身走进去,在折叠椅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天还没亮透,林墨就被外面的声音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指挥部外面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工人,是灾民。他们从四面八方走过来,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衣服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泥,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林墨站起来,走出指挥部。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他看着那些越聚越多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老马!”

老马从一间板房里跑出来,衣服还没穿整齐,但人已经清醒了。“林厂长。”

“组织工人,引导灾民入住。按家庭分配,一家一间。有老弱病残的,优先安排在离指挥部近的位置。有伤病的,先送到临时医疗点。”

老马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林墨又喊住他:“还有,让食堂的人抓紧生火做饭。天亮之前,要让灾民吃上热食。粥熬稠一点,馒头蒸软一点。食材先用我们带来的,不够再去找指挥部协调。”

老马又应了一声,快步跑向食堂的方向。

临时医疗点设在指挥部东侧的三间板房里。

十来名医护人员是从社区医院和各分厂的医务室抽调来的,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王,是社区医院的外科主任。地震后她一直在医院里连轴转,接到通知二话没说就上了车。

王医生蹲在医疗点门口,地上躺着一个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老人。老人的左腿被砸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血已经流了很多,把身下的油毡都浸透了,暗红色的,看着让人心里发紧。老人已经昏迷了,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止血带。”王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旁边的护士递过来一根橡胶管。王医生接过,熟练地绑在老人的大腿根部,用力扎紧。橡胶管勒进皮肉里,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王医生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开始清洗伤口。

碘伏倒在伤口上,白色的泡沫混着血水往下流,她用镊子夹着纱布,一点一点地清理那些碎骨和泥沙。

“血压多少?”

“八十,六十。”

“建立静脉通道,林格氏液,快速滴。”王医生头也没抬,手里的镊子稳稳地夹着一块带血的碎骨,轻轻放在旁边的弯盘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旁边的护士已经麻利地找到了血管,针头刺进去,胶布固定,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王医生,这个病人需要手术。”护士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王医生把伤口包扎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先稳定生命体征,等条件允许了,送到后方医院。下一个。”

后面的板房里,清创包扎区、伤病留观区、防疫消杀区、孕产妇老人儿童专区,各个分区都在同时运转。

一个年轻的护士蹲在防疫消杀区,背着喷雾器,正在对每一间板房进行消毒,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散。她走得很慢,每间板房的每个角落都要喷到,墙角、门框、窗户、地面,一处都不放过。

孕产妇专区里,一个怀胎七八个月的孕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丈夫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助产士蹲在床边,用手摸着孕妇的肚子,数着宫缩的频率和强度。

“别怕,孩子没事,你也没事。”助产士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孕妇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也没有擦。

临时医疗点开诊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收治了四五十个病人。

有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重伤员,骨折、挤压伤、颅脑损伤,伤势触目惊心。有在废墟上扒了一夜累倒了的,脱水、低血糖、心律失常。有受了惊吓的,精神恍惚,话都说不利索,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王医生带着医护人员,一个接一个地处理。清创、包扎、固定、输液、给氧,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

中午的时候,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带着几个士兵快步走过来。他们的军装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汗,但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中年人站在指挥部前面,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排列的板房、分区明确的医疗点、炊烟袅袅的食堂,然后落在林墨身上。

“你就是北方家具厂的林厂长?”他走过来,伸出手。

林墨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那人自我介绍,姓赵,是某师的副师长,带队来这片区域接防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稳,每个字都带着军人的干脆。

“赵师长。”林墨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看看我们这里的情况。”

赵副师长没有客气,大步走进了指挥部。他看着桌上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记录本和报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墨。

“你们的速度,很快。”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板房,“我们是第一批赶到的部队,重型设备还在路上。原本以为要到了之后从头开始搭帐篷、建医疗点、组织搜救,没想到你们一夜之间就把基本框架搭好了。”

林墨只是淡淡地道:“我们的预制板房的设计本来就是快拼的。构件在厂里就裁好了,到了现场直接拼装,不需要工具,不需要铁钉,两个人半天就能搭一间。而且我们出发前就跟指挥部做了对接,走的都是已经打通的道路,路上没耽误多少时间。”

赵副师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林厂长,既然你们已经在这里扎下来了,我有一个想法,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部队的重型设备还要两天才能到。这两天,搜救工作主要靠人力和简单工具。你们厂里的木工多,手上有劲,也有工具,我想先把你们编入搜救队,优先抢救有生命迹象的地方。”

林墨想了想,说:“赵师长,搜救的事,我可以安排人配合。但专业的木工有木工的用处。我们的特长是搭房子、加固危房。如果用来扒废墟,大材小用了。”

赵副师长皱了皱眉,但没打断。

林墨继续说:“我的建议是,扒废墟的事,主要由部队来干。我们厂有建筑队可以提供技术指导,教战士们怎么判断废墟的稳定性、怎么在不造成二次坍塌的情况下搜救。木工组负责搭板房。这样可以人尽其用。”

赵副师长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按你说的办。但有一件事,你得帮我想办法——工具不够。战士们手里只有铁锹、镐头、撬棍,有些连这些都没有,直接用手扒。这样效率太低,也太危险。”

林墨走出指挥部,站在板房区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木工,他们手里拿着锯子、刨子、凿子、锤子,正在加工各种构件和工具。他想了想,转过身看着赵副师长。

“赵师长,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让人送一批工具过来。撬棍、铁锹、镐头、钢钎、绳索,每样至少一百件。够不够?”

赵副师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一天时间?你们能做出这么多?”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们有木材,有工具,有人手。只要原材料跟得上,一天之内赶出一批简易工具,问题不大。”

赵副师长伸出手,又跟他握了握,这次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林厂长,那我就等着你的工具了。”

赵副师长走后,林墨把老马、小孙和王医生叫到指挥部,开了个短会。

搜救的事,按林墨的安排来。林墨让老马带着建筑队的人,配合部队进行搜救。建筑队的任务是判断废墟的稳定性、指导战士们怎么扒、怎么撑、怎么挖,避免二次坍塌造成伤亡。同时同步搜救,优先抢救有生命迹象的地方,尤其是那些还能听到声音、还能看到动静的位置。

木工组的事,林墨让木工组的组长带着人,分成五个小组。两个小组继续搭板房,指挥部、居住区、仓库、食堂,能搭多少搭多少。三个小组赶制工具,撬棍、铁锹、镐头、钢钎、绳索,每样先做一百件。

医疗点的工作由王医生负责,同时部队的卫生员会过来配合。

物资供应的事,林墨让后勤组的人负责。工具做出来了,统一送到指挥部,由指挥部调配给各搜救队。食品和药品的消耗每天统计一次,报给指挥部,由指挥部协调补充。

老马、小孙和王医生领了任务,各自去了。

从这天开始,北方家具厂的木工们就忙开了。上午搭板房,下午做工具,晚上赶工期,一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

木工组的三间板房被改成了临时木工房。锯子声、刨子声、锤子声从早响到晚,锯末和刨花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木工们蹲在地上,锯的锯、刨的刨、凿的凿,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

搭板房的小组也没闲着。指挥部、居住区、仓库、食堂,一间一间地往外冒。板房从一百多间增加到两百多间,又从两百多间增加到三百多间。聚居点的规模越来越大,容纳的灾民越来越多,功能分区也越来越完善。

三天后,赵副师长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表情比上次轻松了不少,但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了,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他站在指挥部前面,看着那些已经初具规模的板房区,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忙碌的木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厂长,你们做的工具,很好用。撬棍的杠杆比例设计得很合理,省力,战士们都说好。铁锹的握柄长度也合适,铲土、撬石头都趁手。”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上面的意思是,让你到总指挥部去。你的土木工程专业背景,在灾区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

赵副师长继续说:“总指挥部那边,缺懂土木工程的人。危楼排查、废墟开挖、临时设施规划,都需要专业的人来做。你是水木大学土木工程毕业的,专业对口。上面想调你过去。”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我们厂的人呢?”

“继续留在这里。你的副手们可以接手现场工作。”

林墨想了想,说:“赵师长,我需要交代一下。”

赵副师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指挥部,把空间留给他。

林墨把老马、小孙和王医生叫进来。

“上面调我去总指挥部。”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里的事,老马你负责。建筑队继续配合部队搜救,木工组继续搭板房和做工具。老规矩,各负其责,每天碰一次头,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找我。”

老马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孙,你带建筑队,继续配合部队搜救和危房加固。技术上的事,你比谁都清楚,不用我多说了。”

小孙应了一声,站得笔直。

“王医生,医疗点的事,你多费心。药品不够了,随时报给指挥部。重伤员需要转院的,提前跟指挥部协调车辆。”

王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墨看了看他们三个,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行了,都去忙吧。”

三个人陆续走出了指挥部。林墨站在桌前,把地图和文件收拾好走出了板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