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家具厂的车队头灯在破碎的路面上投下惨白的光。
林墨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张指挥部发来的简易路线图。图纸边角已经卷曲,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已打通的路线。
从四九城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原计划六个小时能到,但进入受灾地区之后,路况急转直下。柏油路面像被巨人撕碎的纸片,一块一块地支离破碎,裂缝纵横交错,有的地方隆起半米多高,有的地方塌陷成坑。
虽然路是通的,但是对于家具厂车队的大型货车还是不好走
车队只能以缓慢的速度爬行,司机们把脖子伸得老长,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林厂长,前面过不去了。”司机踩下刹车,指着前方。
林墨推开车门跳下去,脚落地的瞬间,踩到了一块碎玻璃,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举起手电筒照了照——前面的一座小桥塌了半幅,剩下的半幅也裂了缝,桥面上的混凝土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桥下的河水已经断了流,河床干裂,露出黑褐色的淤泥。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桥墩。墩身没有明显裂缝,但基础已经不均匀沉降,整个桥面往东倾斜了将近十度。
“走桥下。”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后面的车队打了个手势,“卡车从河床绕过去,人下车,过了之后人再上车。一辆一辆来,不要挤。”
司机们陆续下了车,有人提着马灯,有人拿着手电筒,围到河边看路况。一个老司机蹲在河岸上,用手摸了摸河床的硬实程度,又用脚跺了几下,点了点头:“硬底,能走。”
第一辆空车缓缓驶下河岸,车头灯照着干裂的河床,轮胎碾过那些龟裂的泥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到了对岸,司机停稳车,拉好手刹,跳下来朝后面挥了挥手。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跟了过去。
林墨是最后一批过去的。他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卡车一辆辆爬上对岸,车灯在黑暗里画出一道道弧线。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日出,是火光,在夜空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过了桥,路况更差了。
道路两旁的建筑开始出现倒塌的迹象。先是几间低矮的平房,山墙塌了,屋顶斜耷拉着,露出黑洞洞的屋架。然后是成片的废墟,砖瓦碎了一地,断墙残垣在车灯的光影里投下狰狞的剪影。
走了良久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田野的泥土味变成了灰尘、消毒水、以及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林厂长,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林墨抬起头,车灯照在一片空地上。空地的边缘插着几面红旗,旗杆是竹竿做的,歪歪斜斜的,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旗子已经脏了,边角破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
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站在旗下,手里拿着手电筒,朝车队的方向晃动。林墨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走过去。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军人,身材魁梧,脸上的线条硬朗,但眼睛里有掩不住的疲惫。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领子。
“北方家具厂的?”
“对,林墨,带队负责人。”
那人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子。“老何,指挥部物资保障组的。你们来得正好,这片区域还没顾上,受灾情况很严重,但路不通,物资进不来,部队还在往里面挖。”
他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开,用手电筒照着。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有红圈、有蓝叉、有黑色的箭头,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们负责的是这片。”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从这边往东,到这条河边,往北到那条公路,往南到那片厂房。这一片的房屋基本全塌了,幸存者大部分已经转移出来了,但还有一些埋在废墟下面,具体数字不清楚。”
“部队呢?”林墨问。
老何摇了摇头:“后续的部队还在往这边赶。路不通,重型设备进不来,全靠人力和简单工具。你们是第一批到达我们这里的专业救援力量。”
林墨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片刻。“我需要你们配合两件事。”
老何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第一,给我一张这片区域的详细地图,越细越好,标出主要道路、河流、桥梁、厂房的位置。第二,给我一个向导,熟悉这片区域的人,当地人最好。”
老何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小刘!”
一个年轻士兵从后面跑过来,敬了个礼。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他是这一片的人,家就在你们负责的区域里。路熟,人也熟。”老何拍了拍小刘的肩膀,“你跟着这位同志,他们需要什么,你配合。”
小刘点了点头,站到林墨旁边。
林墨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他又看了看地图,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范围。
“何组长,我们先过去。到了之后,先搭指挥部和安置点,然后组织人员搜救。明天天亮之前,我会让人把情况报过来。”
老何点了点头,伸出手又跟林墨握了握。“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林墨转身上了车,车队重新发动,往指定的区域驶去。小刘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不时低声说一句“前面有个坑”“左边有堆废墟,往右靠”。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前停下来。
林墨下了车,站在空地中央,举目四望。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扫过,照出远处废墟的轮廓——坍塌的房屋、歪斜的电线杆、倒伏的树木,像一幅被揉皱的素描。
“就这儿了。”他把手电筒别在胸前,从帆布包里拿出地图,开始打量四周的地形。
空地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相对平整,没有明显的裂缝和塌陷。东边有一排半塌的厂房,山墙还立着,但屋顶已经没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钢架。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土质硬实,排水尚可。他又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危墙和电线杆,在心里默默评估着风险。
“孙队长!”他朝身后喊了一声。
小孙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这小子从建筑队干到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林厂长。”
“你带几个人,去那边看看。”林墨指着东边那排半塌的厂房,“检查一下那几面山墙的稳定性,如果没问题,把墙根的安全距离标出来。再检查一下地面,有没有地裂、有没有暗坑,把危险区域圈出来,拉上警戒线。”
小孙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了。
“老马!”
老马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是出发前林墨让他带上的那些预制板房的拼装图。他的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但精神还好。
“老马,你带建筑队的人,把这片空地再仔细勘察一遍。重点是地裂带、塌陷区、危楼,全部标出来。勘察完了,回来向我汇报,我来划设聚居点的具体位置。”
“林厂长,这片地方不小,天黑看不清,会不会有遗漏?”
林墨想了想,说:“先粗略勘察一遍,把明显的危险区域标出来。天亮了再细查。今晚先把指挥部和临时安置点搭起来,选相对安全的区域。”
老马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林墨又走到卡车旁边,看着那些已经整装待发的工人。两百多号人,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工具,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拎着撬棍,有的抱着成捆的帆布和绳索。没有人说话,只有手电筒的光在人群里晃动,照出一张张疲惫的脸。
“各位。”林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到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按照出发前的计划,先搭指挥部和临时安置点。指挥部设在空地中央偏北的位置,物资仓库设在指挥部西侧,食堂设在指挥部东侧,隔离避险屋设在南边,灾民居住区分两片,分别设在指挥部两侧。”
他顿了顿,用手电筒照着那些位置,一个一个指过去。
“搭房子的顺序,先搭指挥部,再搭居住区,再搭仓库和食堂。隔离避险屋最后搭,但选址要先定好,拉好警戒线。”
“各组分头行动。建筑队负责场地平整和基础处理,木工组负责构件拼装,运输组负责卸车和材料转运。大家动作要快,但不要乱。天亮之前,要让大家住进去。”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小孙带着几个人在废墟那边勘察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他蹲在林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那张图,一项一项地汇报。
“林厂长,那排厂房的山墙,有三面是稳定的,有一面倾斜比较严重,大概偏了五度。我把安全距离标出来了,拉了警戒线,不会有人靠近。”
“地面呢?”
“没有明显的地裂缝,有两处地面沉降,但幅度不大,不影响搭房子。河沟那边我看了,沟沿的土质松软,不能靠近搭房子,安全距离至少要留五米。”
林墨在图纸上把那些位置一一标出来,又看了看小孙画的示意图,点了点头。
老马也回来了,带回来的信息跟小孙的差不多。这片空地的地质条件还算好,没有明显的地裂带和塌陷区,主要风险来自周边的危楼和那排半塌的厂房。
林墨听完汇报,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地图,在那片空地上画出了聚居点的布局。
指挥部设在空地中央偏北的位置,这是整个聚居点的核心,要兼顾视野和交通便利。指挥部西侧是物资仓库,紧挨着指挥部,便于管理和调配。指挥部东侧是食堂,距离指挥部和居住区都不远,方便供应热食。
灾民居住区分两片,一片在指挥部西侧,一片在指挥部东侧,每片容纳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中间留出通道,便于疏散和物资运输。隔离避险屋设在南边,远离居住区,万一有余震或其他次生灾害,可以减少传染风险。
“老马,指挥部和居住区先搭。仓库和食堂用第二车材料,隔离避险屋用第三车。”林墨站起身,把手电筒别回胸前。
老马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预制板房的拼装,是北方家具厂的拿手本事。
这些板房是三分厂在地震后紧急转产的,专门为灾区设计的临时住房。构件在厂里就已经裁切成型,尺寸精确到毫米,边角做了倒圆处理,预留了拼接的榫头和卯眼。
拼装的时候不需要铁钉,不需要螺栓,不需要任何工具,两个人把构件抬起来,对准榫卯,用力一扣,咔嚓一声,就咬合在一起了。
第一间指挥部,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搭好了。
四面墙板立起来,顶板盖上,门窗装上,一间三四平方米的小房子就有了。工人们又在外面围上木板,防风防雨,里面铺了一层油毡和稻草,防潮保暖。
小孙带着人从车上搬下来一张折叠桌、几把折叠椅、一盏汽灯、一部手摇电话,摆在指挥部里。
“林厂长,指挥部好了。”小孙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电线,正在往汽灯上接。
林墨走过去,弯腰钻进指挥部里,看了看那间狭小的空间。汽灯已经点亮了,发出昏黄的光,照着折叠桌上的地图和文件。地面铺了油毡和稻草,踩上去软软的,比外面的碎石地面舒服多了。墙板之间的缝隙很小,风灌不进来,比想象中暖和。
“把电话接好,跟指挥部那边联系上,报告我们到了,正在搭安置点。”林墨直起身,退出来。
小孙应了一声,转身去接线了。
指挥部搭好之后,居住区的搭建就快了。木工组的人分成十几个小组,每组两个人,各负责一间板房。构件从车上卸下来,按编号分好,抬到指定的位置,然后开始拼装。
板房的拼装像搭积木一样简单。先立四根角柱,再装四面墙板,然后架梁、盖顶、装门窗。榫卯咬合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一声接一声,在夜空里此起彼伏,像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
老马蹲在一间刚搭好的板房旁边,拿着卡尺量了量墙板的垂直度,又用手推了推,确认咬合牢固,才站起身,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
“林厂长,这速度,比咱们在厂里试拼的时候还快。”老马走到林墨旁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林墨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已经立起来的那一片板房。“厂里试拼的时候,场地没这么平整,构件也没这么规整。这批构件是三分厂专门为灾区赶制的,精度比标准产品还高一档,拼起来自然快。”
老马点了点头,又蹲下来检查下一间板房的墙板接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