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清闲下来后,只要下班有空就去学校把两个小家伙接了回来回来之后,亲自教两个孩子。
林玥和林旸虚岁九岁了,在小学读三年级。学校的老师水平不错,教的都是正经东西,但林墨觉得不够。两个孩子的脑子已经被宫殿记忆法打开了,学东西比同龄人快得多,光靠学校的进度,他们吃不饱。
健体操的事两个小家伙也一直在坚持。
每天早上六点,林墨把他们从被窝里薅起来,在客厅里练二十分钟。林玥动作灵活,学得快,但有时候偷懒,动作不到位。林旸学得慢一些,但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标准才罢休。
第一式他们早就练完了。第二式难度大了不少,有些动作对身体的柔韧性和力量要求很高。林玥练到第五式的时候卡住了,有个动作需要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向后抬起,身体前倾,双手向前伸展。她总是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风中的一棵小树。
“重心往下沉,不要往上提。”林墨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她的腰,帮她找平衡,“想象你的脚像树根一样扎进地里,身体像树干一样笔直。不要怕摔倒,摔倒了爬起来就是。”
林玥咬着牙,努力把身体稳住,坚持了几秒钟,还是晃了一下,一只脚落了地。她有些沮丧,噘着嘴看着林墨。
“爸爸,我是不是很笨?”
林墨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不笨。这套动作本来就是给大一点的孩子设计的,你能练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慢慢来,不着急。”
林旸在旁边默默练着,他也练到第二式了。他做动作的时候不爱说话,表情专注。
林墨看着他的动作,暗暗点头。这孩子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虽然看起来比林玥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费曼学习法是林墨后世他接触得比较多的学习法,现在两个小家伙的宫殿记忆法已经有不少的成效,所以林墨开始教他们学习法。
“学习最好的方法,就是教别人。”林墨在客厅的小黑板上写下“学习法”几个字,转过身,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孩子,“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道题觉得自己会了,但给别人讲的时候,讲着讲着就讲不清楚了?”
林玥想了想,举手:“有!上次我给林霆讲数学题,讲了一半他从其他角度再问我,我自己都糊涂了。”
林旸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就是‘以为自己会了’和‘真的会了’的区别。”林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圈,里面写着一个“懂”字,“你们在学校听课,老师讲完了,你觉得听懂了,那是‘表面的懂’。如果你能用自己的话,把这道题讲给别人听,让别人也听懂,那才是‘真正的懂’。”
林玥歪着头想了想:“那如果是讲给别人听,别人听不懂呢?”
“两种可能。”林墨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你讲的方法不对,语言不够简单,逻辑不够清晰,例子不够贴切。第二种,你自己其实还没完全搞懂,有些地方是模糊的。不管是哪一种,你都需要回去再学一遍,直到你能讲清楚为止。”
林玥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林旸还是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黑板上的那个大圈,像是在琢磨什么。
这个方法对林玥来说特别合适。
她性格外向,喜欢说话,喜欢表现自己,让她“教别人”,她一点儿也不排斥,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学了这个学习法后,在学校的时候,她经常拉着林霆当“学生”,给他讲当天学的课文。
林霆比跟他差不多,有些东西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听不懂的时候林玥就着急,一着急就跑来问林墨:“爸爸,这道题我明明会的,他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林墨放下手里的书,耐心地问她:“你是怎么跟他讲的?”
林玥就把他讲的过程复述了一遍。林墨听完,指出了她逻辑跳跃的地方,又教她怎么用更简单的语言表达复杂的概念,怎么用生活中的例子来解释抽象的原理。林玥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第二天继续“教”林霆。
林旸用这个方法的方式跟妹妹不一样。他不喜欢给别人讲,但喜欢跟自己“讲”。做数学题的时候,他会在草稿纸上把每一步的推导过程写下来,旁边用红笔标注为什么要这么做,有没有其他解法。
做语文的时候,他会把文章的结构、主旨、写作手法一项项列出来,像拆解一台机器一样,把文章的每一个零件都翻出来看清楚。
林墨有一次翻看他的草稿本,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才九岁,但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比很多成年人都要严谨了。
前段时间的时候,林墨把两个孩子的学习情况梳理了一遍。
林旸的数学和语文已经学完了小学的全部课程,英语也学到了初中一年级的水平,木工的基础从以前的学样子到现在已经开始学结构了。
林墨有时候也带他去赵山河家,让他跟着老爷子学木工。赵山河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很大声才听得见,但手还是稳的。他看着林旸手里那块被刨得光滑平整的木板,点了点头。
“这孩子,有天赋。手稳,心静,跟你那时候很像。”赵山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眯着眼睛看着林旸在院子里刨木头,“你那时候也这样,一坐就是半天,不吭声,活儿干完了才起来。”
林墨蹲在赵山河旁边,笑了笑:“师父,您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赵山河磕了磕烟袋锅,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慢悠悠,“你是我几个徒弟里面最有灵性的。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要是搁以前,能当个好匠人。搁现在,你能当个好工程师。”
林墨没有接话。他看着林旸,林旸正蹲在院子里的木工台前,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推着一块梨木板。刨花从刨口卷出来,一卷一卷的,薄得像纸,。
林玥的兴趣,跟弟弟不一样。
她喜欢画画,喜欢设计,喜欢一切跟“美”有关的东西。陈敏搞家具设计,她从小就跟着看,看妈妈画图纸、做模型、看得多了,自己也上手了。她画的东西跟陈敏的风格不一样,陈敏的设计偏稳重、大气、实用,林玥画的偏灵动、活泼、有想象力。
“妈妈你看,这个椅子像不像一朵花?”林玥举着画纸给陈敏看,上面画着一把椅子,椅背是花瓣的形状,椅腿是花茎,整个造型像一朵盛开的郁金香。
陈敏接过画纸看得很仔细。“玥玥,这个设计很有意思,但是生产起来会很困难。椅背这个弧度,普通的木工设备做不了。如果要批量生产,你得考虑工艺的可行性。”
林玥歪着头想了想:“那就用手工做,一把一把地做。”
陈敏被她逗笑了,把画纸还给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工做,一把两把还可以,一百把两百把呢?设计不是画画,画出来就行了。设计是要让人做出来的,是要让人用的。”
林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那幅画小心地收好。
“这个椅子,等你长大了再做,到时候你有办法把它做出来。”
林玥眼睛亮了一下,把那幅画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除了学习,林墨还经常带两个孩子去干校。
从干部院到干校,开车要很快就到。林墨有空就会去一次,有时带着林旸,有时带着林玥,有时两个孩子都带着。去干校的路上,两个孩子在后座上各有各的状态。
林旸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树”“那片地种的是什么”,问完了就不再说话。
林玥的话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东问西,想到什么说什么,从学校的事到家里的事到路上看到的事,把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填得满满当当。
到了干校,两个孩子就各自去找自己的“老师”了。
林旸去梁先生那里。
梁先生的身体比去年又差了一些。走路要拄拐杖了,步子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他的脑子还是清楚的,讲起建筑来,从古至今、从中到外、从结构到材料,一套一套的,条理清晰。
每次林旸来,梁先生都会提前准备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张古建筑的图纸,有时是一本土木工程的课本,有时是他自己写的一些笔记。
“旸旸,你看这个。”梁先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应县木塔的老照片,拍摄角度跟以前在书上看过的不一样,是从下往上仰拍的,能清楚地看到塔身内部的结构。
“这是我从朋友那里弄来的。”梁先生把画册放在桌上,用手指着那些斗拱和梁架,“你看这个榫卯结构,一层套一层,一环扣一环,互相咬合,互相支撑。没有一颗铁钉,没有一滴胶水,全靠木材本身的咬合力,撑了将近一千年。”
林旸凑近了看,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些精致的木结构,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结构,在建筑学上叫‘筒体结构’。”梁先生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外面的斗拱是一层筒,里面的梁架是第二层筒,最里面的佛像是第三层筒。三层筒套在一起,互相支撑,受力均匀,所以它才能这么稳固。”
林旸听得入神,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画着那些结构的简图。
“梁爷爷,这种结构,能用在现代建筑上吗?”他问。
梁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笑很轻,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温和。
“能。当然能。古人的智慧,不是死的,是活的。你要学会的不是照着样子再做一座木塔,是理解古人为什么这么做,然后把背后的道理用到新的东西上去。”
林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林玥去干校,找的人就不固定了。
有时去找钱夫人,跟着她做化学实验。钱夫人以前在学校教化学的。自从政策松动后,看到林玥对这个感兴趣,让林墨弄来不少从前的教材和实验器材,试管、烧杯、酒精灯、各种化学试剂,虽然有些已经过期了,但做基础实验还是够用的。
“钱奶奶,今天做什么?”林玥推开梁家的门,书包还没放下就问。
钱夫人正在整理书架,闻言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想了想:“上次我们做了酸碱中和,这次做银镜反应。”
从里屋找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银氨溶液。“这个是银氨溶液,这个是葡萄糖溶液。把它们按比例混合,放在温水里加热,过一会儿,试管壁上就会析出一层银。像镜子一样亮。”
林玥睁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钱夫人把试管放进烧杯里,烧杯里装着温水,“你看着。”
林玥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试管。过了一会儿,试管壁上果然析出了一层银白色的物质,薄薄的,亮亮的,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哇!”林玥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层银,被钱夫人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别摸,有毒。银氨溶液不稳定,存放时间长了会生成爆炸性物质。做实验要小心,不能乱动,不能乱摸。”
林玥把手缩回去,又在桌边趴了一会儿,一脸满足。
“钱奶奶,这个反应,能不能做在玻璃上?比如在杯子上镀一层银,那杯子不就变成银杯子了吗?”
钱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玥玥,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银镜反应的原理是银离子被还原成银单质,在光滑的表面上析出。玻璃是光滑的,理论上可以在玻璃上镀银。但实际操作中,要解决附着力的问题。银镀在玻璃上,附着力不够,容易脱落。”
林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有时候林玥去找老李,就是那个以前在研究院搞化工的。老李还没回城,一直在干校待着。林墨曾经想把他弄到厂里去,他拒绝了,说在这儿挺好,空气好,清静,不想回城里折腾了。
林玥叫他“李爷爷”,老李也挺喜欢她,每次来都给她准备一些好玩的东西。有一次是做了一块肥皂,从油脂和碱开始,皂化反应,加香料,加颜色,最后倒进模具里,冷却成型。林玥拿着那块自己做的肥皂,闻了又闻,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有一次是做了一瓶雪花膏,从乳化开始,油相、水相、乳化剂,按比例混合,加热搅拌,乳白色的膏体慢慢形成。林玥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滑滑的,润润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说:“李爷爷,这个雪花膏能给妈妈用吗?”老李笑了笑说:“能用,但是保质期不长,没有防腐剂,放久了会变质。”
林玥就说:“那我把配方记下来,以后自己做,现做现用。”
老李看着她,眼睛里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这些老干部、老学者、老技术人员,在干校待了这么多年,有些已经回城了,有些还在等。但不管回没回去,他们的知识、经验、见识都在。林墨把两个孩子带过来,就是想让他们接触这些人。
在干校的院子里,林旸跟着梁先生画图纸,林玥跟着钱夫人做实验,跟着老李做雪花膏,跟着其他学员学外语——有个从外交部下来的老翻译,俄语、英语、法语都精通,闲着没事就教林玥唱歌。
“玥玥,你唱个俄语歌给我听听。”林墨有一次在车上问。
林玥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声音唱了一首《喀秋莎》。俄语的发音不太标准,但节奏和旋律都对了。唱完之后她得意地看着林墨:“李爷爷说我发音比他还准呢。”
林墨笑了笑,夸了一句:“唱得真好。”
林旸坐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墨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旸旸,梁先生今天教了什么?”
“斗拱。”林旸说,“从唐宋到明清,斗拱的演变。唐宋的斗拱雄大,出檐深远;明清的斗拱缩小了,装饰性更强,结构作用减弱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林旸会把这些东西记在本子上,回去慢慢消化。
车子拐进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胡同里朦朦胧胧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林玥靠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林旸肩膀上。
林旸没有推开她,一只手拿着本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