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九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了一夜,早上起来,屋顶和树梢上覆了薄薄一层白,太阳一出来就开始化,沿街的屋檐滴水,胡同里的青砖路湿漉漉的。
北方家具厂的大门口,新的牌子已经挂了快两个月了。“四九城家具厂”几个字被挤到了边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更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北方家具总厂”六个字,字体是请书法家协会的人专门写的,笔锋遒劲,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金色。
门口的两根水泥柱子上各挂了一面红旗,旗杆是新的,铜制的顶端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门岗也换了一些人,都是从雷振江的保卫科里重新挑选的,身板笔挺,站姿标准,腰间扎着武装带,比以前的民兵精神了不少。
林墨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陆续进厂的几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他大多认得——轻工部的、计委的、市委的,都是熟人。今天又是一批来“学习”的,外省市的同行,带队的是个副厅长,昨天就到了,住在宾馆。
陈枋安穿着中山装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身边围了一圈人,有厂办负责接待的,有宣传科负责拍照的,还有几个从各分厂临时抽调的讲解员。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检阅。
车子停下来,副厅长先下车,快步上前握住陈枋安的手,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敬意和热络。“陈书记,久仰久仰!你们厂的先进经验,我们在省里就学习了,这次是专程来取经的。”
陈枋安笑着寒暄了几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人往里走。一行人经过办公楼门口时,有人抬头看了看那面新挂的牌匾,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闪光灯亮了几下,宣传科的人跟在后面拍照,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脆。
林墨看着那些人走进办公楼,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的搪瓷托盘里。桌上摊着一份生产报表,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报表上各项数据都稳中向好,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自从整合方案落地、陈枋安正式回来做书记之后,林墨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清闲了。
这种清闲不是没事干,而是只有生产的事情找他。以前他是在家具厂基本上是他主内,聂怀仁驻外,厂里的事从上到下,什么事都要过他的手——生产上的事找他,技术上的事找他,人事上的事找他,对外联络的事也找他。
现在不一样了。
陈枋安回来了,两个人召集革委会的人开了一个小会,很快达成了默契。林墨是厂长,只管生产经营;陈枋安是书记,管党政工团、管人事宣传、管对外接待。
以前那些找林墨“汇报思想”的人,现在被安排去找陈枋安了;以前请林墨去“指导工作”的单位,现在办公室也默契地直接请陈枋安了;甚至是保卫工作,现在都默契地去找陈枋安了。
报纸上“北方家具厂”几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陈枋安的名字也跟着频频露面。十月连着两篇,十一月又有一篇,还配了照片——陈枋安站在人造板生产线前面,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农村那边的形势,也在起变化。
“割尾巴”的风声从年初就开始传了。十一月后,上面发了文件,措辞严厉,说要“限制农村资本主义倾向”,“巩固集体经济”。
自留地要缩,集市要管,多养的鸡要杀,多养的猪要卖。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行动了,公社干部带着人挨家挨户查,家家户户养的鸡超过两只的,杀了吃肉;自留地超过规定面积的,收回来重新分。
但红星公社的情况不一样。
去年林墨跟王振山谈的那次,王振山回去之后就开了社员大会,不知道是通过讲道理还是行政命令,反正红星公社在那以后的的转变很明显。
这天红星公社,王振山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集体的地,集体的棚,集体的机器,那是咱们大家伙儿的命根子。谁要是因为家里的自留地耽误了集体的活,年底我们公社的民兵.......”这是他这一年来不时要做的宣传。
红星公社这一年搞大棚、搞养殖、搞机械化,本来就有底子,效率也上去了,加上这一年的政策宽松不少,集体出来的东西直接供应家具厂和工人社区没有过多的损耗,收益都上去了,社员也尝到了甜头,加上自留地被限制,对集体事情的积极性又回去了。
还建了一个简单的饲料加工厂,粉碎机嗡嗡转,一天能加工好几吨饲料,供应全公社的养猪场和养鸡场。养猪场存栏上百头,养鸡场几千只,在全区都是数得着的。鱼塘也扩大了,水面从十亩扩到了近三十亩,起网的时候,一网下去捞上来几千斤鱼,鱼在网里蹦,水花溅了岸上的人一身,所有人都笑。
种树的规模更大了。不只是红星公社,周边几个签了协议的公社也跟着种,速生杨、刺槐、泡桐,一片一片的,几年下来已经成林了。
今年夏天的时候林墨去过一次,站在红星公社最高的坡上往下看,那些林子连成一片,黄的黄、绿的绿,层层叠叠,望不到边。
王振山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林厂长,你看看这片林子。再过两年,就能大面积采伐了。到时候你们厂不愁原料,我们公社不愁收入,双赢。”
“集体农业发展的典型”,这个名头是农林部一起定的。报道发了,经验交流会在四九城开了,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从各省市来的,从各专区来的,甚至还有从县里直接跑来的,都想看看这个“集体农业”到底是怎么搞的。
来的人到了红星公社,王振山领着他们转,从大棚看到养猪场,从养猪场看到鱼塘,从鱼塘看到饲料加工厂,最后站在那片望不到边的林子里,指着那些碗口粗的速生杨说
“这些树,都是跟北方家具厂合作种的。他们出苗、出技术、出肥料,我们出地、出人、出管理。树长成了,他们按市场价收购。老百姓得了实惠,集体也有了积累。”
到了这个时候,来的人就会问:跟你们合作的那个家具厂,是哪个厂?王振山就说:北方家具厂,原来的四九城家具厂,陈书记的那个厂。来人又问:就是报纸上那个?王振山脸色有点变化:对,就是报纸上的那个陈书记。
王振山已经隐隐感觉到一些情况,所以他没有再纠正别人的问话。这段时间以来,报纸上提北方家具厂,提的都是陈枋安。林墨的名字偶尔出现一下,也是在长篇报道的最后,用“等同志”三个字一笔带过。
林墨是主动退到了后面。陈枋安就有意识地把那些“出头露面”的事情主动接过来。
“陈师傅,部里的会你去吧,你记得提前过去。”
“陈师傅,报社的记者接待一下。”
林墨刚开始会提醒一下,次数多了,办公室负责传达的人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虽然没有挑明说过这件事,但这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枋安回来就是需要在宣传上做样板,上面也需要在冲锋陷阵。
这么一来,林墨的日子就真的清闲下来了。
生产上的事,有各厂的厂长盯着。老徐现在是人造板厂的总工程师,带着技术科的人负责工艺优化和设备维护,生产线稳定运行,板材合格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人事上的事,有赵启明管着。这也一直默认是他的地盘,对厂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各分厂、各车间的人事调配,他一手操办。大家都有默契不会伸手进入,如果不是需要宣传效果,陈枋安都不会插手进宣传。
销售上的事,一直都是上面统筹。广交会那边的事情以及跟华联公司的渠道上面也维护得不错。
而林墨,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里。
陈敏的肚子也慢慢显怀拉了。
林墨每天下班都比以前早,有时候四点多就走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厂里的人都知道,林厂长以前基本都会在本职工作之余积极推进各种改进和创新。
“林厂长,今天这么早就回去给陈科长做菜啊?”雷振江在门卫室看到他往外走,开玩笑道。现在基本上除了革委会的人都不敢跟他开玩笑。以前跟他一起练身手的军队人员都只是问好的时候亲切一点。
“那可不是,我那叫老来得子。”林墨也开了一句玩笑。
雷振江哭笑不得,一边让人开门让路一边说道:“你才三十几,就老来得子了.....”
林墨摆摆手拎着帆布包下了楼,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他先去了一趟工人社区的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比去年又扩大了,三楼整层都改成了仓储,货架上的商品种类比以前多了不少。林墨在副食品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柜里摆着的奶粉、麦乳精、红糖、鸡蛋糕。
“林厂长,又来了?”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今天要点什么?”
林墨指了指奶粉和麦乳精。“奶粉拿两袋,麦乳精拿一罐。红糖还有吗?”
“有,昨天刚到的货,云南来的,可好了。”姑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打开给他看。红糖的颜色很深,闻着有一股甘蔗的甜香,颗粒细腻,一看就是好东西。
“包起来。”林墨又从旁边拿了两包鸡蛋糕,一起放在柜台上。
姑娘手脚麻利地包好,用纸绳捆了两道,打了个结,递给他。“林厂长,您这是给嫂子买的吧?怀了几个月了?”
“三四个月了。”林墨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里。
“恭喜恭喜!”姑娘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林墨出了商店,骑上自行车往干部院骑。十月底的四九城,天已经凉了,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他蹬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楼下。这种非公事他一般都自己骑车出来。
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家就一头扎进厨房里,开始拿着锅铲在炒菜,很快香味就传了出来。
没多久听见门响,他回过头,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陈敏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走进厨房,想从他手里接过锅铲,林墨没给她,只是转头跟她笑了笑“你坐着,马上就好。”
陈敏没有再逞强,在餐桌前坐下,把腿伸直,用手捶了捶腰。她的肚子刚刚开始显怀,坐着的时候得往后靠更舒服些。
“今天去医院检查了,王大夫说一切都好。”她说。
林墨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那就好。你多吃点,两个人吃呢。”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又给自己盛了碗饭。
“妈那边,什么时候退休?”林墨问。
“我给她打了电话,说下个月就退休了。现在没什么事,就是给两个小家伙做饭。”
陈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低头吃饭,吃得比平时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没胃口?”
“有点恶心,不想吃了。”陈敏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林墨把碗筷收了,洗了碗,又给她倒了杯热水。陈敏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林墨,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墨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她。“没什么事。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下班都挺早的。”陈敏说,“以前你都是下班后才会回来,现在一到点就回来了。是不是厂里出了什么事?”
林墨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还没有胎动,太小了。
“没事。”他说,“厂里的事有陈师傅顶着,不用我操心。你在家待着我不放心,早点回来陪陪你。”
陈敏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沉默了一会儿,她微微笑了笑,没再问了。
林墨确实没跟她说实话。不是不想说,是有些事说了她也帮不上忙,平白让她担心。
厂里最近确实不太平。
陈枋安虽然回来了,但上面那些“新动向”并不安稳。林墨看得很清楚,陈枋安回来之后搞的这些东西,就是他被调回来的目的。这不是陈枋安的问题,这是上面需要一个样板,他也需要一个舞台,所以林墨把舞台都交给了他。
林墨不能在这个时候做那个出头的人。
他选择退,不是怕,是这个阶段不需要他上去。把那些“宣传”“典型”“样板”的事交给陈枋安,这是陈枋安不得不做的事情,他退到后面,守住生产这一块,保住厂里的基本面,这是两个人保持的默契。
这个道理,陈枋安懂,聂怀仁懂,林墨自己也懂。三个人都没有明说,但在各自的行动中,已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分工。
聂怀仁去部里做司长了,位置变了,但对厂里的事一直关注着。
林墨有一段时间没见聂怀仁了,上次见面还是刚刚整合完没多久。聂怀仁来厂里办事,顺便到林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小林,你在厂里待着挺好。”聂怀仁弹了弹烟灰,声音有些沙哑,“现在这个形势,你那个位置,才是最稳当的。”
林墨没有接话。他知道聂怀仁的意思。
林墨笑了笑:“聂书记,你在上面,以后有什么事还要麻烦你。”
聂怀仁摆了摆手:“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开口,我能办的尽量办。”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聂怀仁把烟掐灭,站起身,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林墨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