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线联动试车那天,所有人都很紧张。
联动试车,是设备安装调试的最后一步。所有工段的设备都要启动,按照设定的程序自动运行,从备料、干燥、施胶、铺装、热压、裁边、砂光到成品堆垛,整条生产线连贯运转,中间不停顿。
按照合同规定,联动试车需要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各项性能指标达到合同保证值,才算验收合格。
王工、林墨和周明轩站在控制室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些闪烁的仪表盘和指示灯。
汉斯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
周明蹲在热压机旁边,手里拿着红外测温仪,实时监测着温度变化。
刘志军站在控制室里,盯着显示屏上的各种参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调整。
徐海平带着笔记本亦步亦趋地跟在外方的工艺工程师旁边,眼光不时瞟一眼对方的关注点。林墨曾经告诉他,这个时候对方关注的点就是重点。
“启动。”林墨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王工带来的计算机技术人员在控制室里按下启动按钮。显示屏上的参数开始跳动,传送带开始运转,削片机开始轰鸣,干燥滚筒开始旋转,施胶泵开始供料,铺装机的铺装头开始摆动。
整条生产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备料工段,原木被送入剥皮机,树皮被剥离,木材被送入削片机......
施胶工段,脲醛树脂胶和固化剂在搅拌罐里混合均匀,通过施胶泵喷涂在木片表面......
铺装工段,施胶后的木片被送入铺装机,铺装头均匀地把木片铺在钢带上,形成一个连续的板坯......
热压工段,板坯进入热压机。热压机的钢带缓缓转动,带着板坯通过热压板......
热压机的出口,一张张淡黄色的刨花板从钢带上剥离,通过传送带送入裁边锯......
砂光机的砂带高速旋转,把板材的表面打磨光滑,露出细腻的木纹......
成品堆垛区,一张张打磨好的板材被堆垛机叠放整齐,等待质检。
一切都在按照设定的程序运行。
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行,中间没有一次非正常停机。
板材的合格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完全符合出口标准。板材的表面平整,边缘整齐,密度均匀,强度达标。
质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林墨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前,看着那些从热压机里出来的淡黄色板材。一块接一块,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经过裁边、砂光、堆垛,变成一张张成品。
周明轩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质检报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小林,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三,游离甲醛零点一二。全部达标,有些指标还超过了合同保证值。”
林墨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看着厂房里那些还在忙碌的工人和技术人员。
八月初,四九城的暑气正浓。
东坝厂区的大门口,一早便聚满了人。灰色的水泥柱子上拉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庆祝人造板生产线正式投产”,字迹是厂宣传科的人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横幅两边的路灯杆上各挂了一面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的金属扣环偶尔碰到灯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厂区里的道路昨天又让人重新清扫了一遍。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道牙石用石灰水刷得雪白,像一条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厂房。
厂部门口的旗杆上,国旗已经升起来了。聂怀仁站在旗杆下面,正跟宣传科长交代最后的事项。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额角的汗一直在往外渗,手里的手帕擦了又擦。
“主席台的座次表再核对一遍。部里来的领导,一个都不能错。”聂怀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份郑重谁都听得出来。
“聂书记放心,已经核过三遍了。李部长坐中间,刘部长坐他左手边,计委的高主任坐右手边——错不了。”
聂怀仁又朝厂房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问:“林厂长呢?”
“一早就在车间里了。”马主任说,“说是要最后再检查一遍生产线的运行参数,等领导来了直接开机演示。”
聂怀仁“嗯”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往厂房那边走去。马主任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厂房门口铺了一条红毯。说是红毯,其实是厂部会议室里铺了几年的旧地毯,临时搬过来应急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边角也有磨损,但铺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倒是多了几分喜庆的意思。
红毯两边各站了一排穿着崭新工装的工人,胸前别着厂徽,腰板挺得笔直,是赵启明从各车间挑出来的先进生产者。
厂房里面,机器已经提前预热好了。
林墨站在控制室前面,面前是一排仪表盘。仪表盘上的指针和数字跳动着,温度、压力、速度、电流、电压——每一项参数都在设计范围内稳稳地运行。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表情很平静。
周明轩站在他旁边,眼镜片上倒映着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他的神情比林墨紧张得多,额头上的汗一直没断过,手里的手帕都快攥出水来了。
“林厂长,热压板温度一百八十点五度,压力十四点二兆帕,钢带速度二十五米每分钟——全部在设定范围内。”周明轩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着怕吐出来。
林墨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组数字,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通知备料工段,准备进料。”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等领导到了,演示从备料到出板的全流程。”
周明轩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他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拨了备料工段的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刘志军的声音。
“备料工段,刘志军。”
“刘工,林厂长说了,准备进料。领导一到,随时开机。”
“明白。”刘志军的声音很干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备料系统已经全部预热完毕,削片机、干燥滚筒、筛分系统——一切就绪。”
八点三十分,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进了厂区大门。车头上没有挂任何标志,但车牌号透露了它的来头。聂怀仁远远看见了,快步迎了上去。车子在厂部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李副部长。
李副部长下车后没有直接往前走,而是转过身,微微弯了弯腰,伸手扶住了车门。随后下来的人让聂怀仁心里猛地一紧——这是轻工部的一把手刘部长。按照最初的计划,今天的投产仪式由李副部长代表部里参加就行,没想到刘部长亲自来了。
紧跟在后面的轿车里,下来的是计委的高副主任,还有几个林墨在谈判时见过面但叫不上名字的司局级干部。一行人加起来不到十个,但每一个的分量都不轻。没有过多的寒暄,李副部长简单跟聂怀仁交代了几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显然时间安排很紧。
“直接去车间。刘部长下午还有别的会,看完生产线就走,座谈小会简短一些。”
聂怀仁点了点头,领着众人往厂房方向走。红毯两边的工人们——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姿态像在接受检阅。马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座次表,神经紧绷。
林墨站在厂房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厂徽和一枚领袖像章。看见一行人走过来,他快步迎上几步,目光首先落在刘部长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
“刘部长,李部长,各位领导,欢迎来四九城家具厂检查指导。”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语气不卑不亢。
刘部长打量了他一眼满脸笑意:“小林啊,你是我们系统的一把尖刀啊,老李没少在我面前夸你。”
林墨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笑脸:“感谢领导夸奖,你们这边来。”
林墨侧身让开路,跟在刘部长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他没有拿稿子,那些数据、参数、流程,全在他脑子里。
“刘部长,这条生产线是西德辛北尔康普公司的连续平压技术,年产五万立方米刨花板。从备料到成品,全程自动化控制。今天演示的是从原料进料到板材裁边的全流程.....”
刘部长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设备、整齐的管线、一尘不染的地面。
“从土建到投产,用了多久?”刘部长忽然问了一句。
林墨回答:“前年十二月厂房开工,今年二月设备到港,六月中旬安装完毕,七月联动试车,今天正式投产。扣除春节假期和设备运输时间,实际工期不到十八个月。”
刘部长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那么一两秒。
厂房里,一切就绪。
林墨走到控制室前面,对刘志军点了点头。刘志军按下启动按钮。传送带开始转动,速度由慢到快,逐渐平稳。控制室里的仪表盘上,一排排指示灯依次亮起,红绿交错,像一棵被瞬间点亮的圣诞树。
刘志军的声音通过厂房里的广播系统传出来:“备料工段启动。削片机转速正常,进料稳定。”
厂房东头,削片机轰鸣起来。整根的木材被传送带送进机器的巨口中,刀辊高速旋转,将木材切削成大小均匀的木片。木片从出料口喷涌而出,落在另一条传送带上,被送往干燥滚筒。
“干燥工段启动。干燥滚筒转速正常,进料温度和出料温度稳定,木片含水率从百分之十五降至百分之八。”
“施胶工段启动。胶黏剂流量稳定,固化剂配比准确,施胶均匀度百分之九十七。”
“连续热压机启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热压机上。银灰色的钢带缓缓滑入热压板之间。板坯随着钢带进入热压区,在高温高压的作用下,胶黏剂迅速固化,木纤维被压合在一起。
“出板了。”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
厂房西头,成品裁边锯发出尖锐的啸声。一张张散发着木材清香的刨花板从热压机里出来,经过裁边、冷却、堆垛,被整齐地码放在成品区。板材表面平整光滑,颜色均匀,边缘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淡黄色光泽。
刘部长走到成品区,弯下腰,用手摸了摸刚下线的板材。他的手指在板面上慢慢划过,感受着那种细腻均匀的质感。然后他又屈起手指,指节在板材表面轻轻敲了几下,侧耳听了听——声音浑厚、均匀、没有杂音。
刘部长又用手掌在板材表面压了压,像是在测试它的承压能力。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墨,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他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力度不大,但很沉。
“干得好。”他只说了三个字。
简短的投产仪式在厂房门口举行。没有繁复的流程,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刘部长拿起剪刀剪断了那条红绸。剪刀落下时,周围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闪光灯亮了几下,是部里来的两个宣传干事在拍照,一个人拍特写,一个人拍全景。聂怀仁站在刘部长旁边,表情庄重;林墨站在最边上,脸上是那种不太习惯面对镜头的生硬。
“林厂长,你站中间来。”李副部长朝他招招手,语气不容推辞。
林墨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快门声又响了几次,这一幕被定格了下来。
第二天,四九城日报在头版刊发了消息,标题是“四九城家具厂人造板生产线正式投产——我国人造板工业迎来重大突破”。报道占了半个版面,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刘部长剪彩的,一张是林墨在控制室盯着仪表盘的。
文章里提到“四九城家具厂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从培育速生林到引进先进设备,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建成国内首条连续平压人造板生产线,填补了国内空白”。
第三天也发了消息,篇幅短一些,放在第二版,但标题更醒目——“自力更生、洋为中用,四九城家具厂闯出新路”。
接下来的一周,四九城家具厂成了全国轻工系统的焦点。各地的贺电像雪片一样飞来,光林墨办公桌上就堆了厚厚一摞。各省市的家具厂、木材厂、人造板厂,纷纷来信来电,询问生产线的技术参数、引进经验、合作可能性。
陈柏安拿着一份东北某林区发来的合作意向书找到林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林厂长,这是大兴安岭那边来的。他们想跟我们合作,用我们的技术建一条人造板生产线。”
林墨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陈厂长,合作的事不急。先要把咱们自己的生产线跑顺,把技术消化透,把人员培养好。等这些都做到位了,再考虑输出技术。”
陈柏安点了点头,拿起那份意向书又看了一遍,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行,听你的。”
八月中旬,全国轻工系统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在四九城召开。四九城家具厂被评为全国轻工系统先进集体,林墨被评为先进个人。
聂怀仁去领的奖。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主席台上从刘部长手里接过那个烫金的奖牌时,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在参加升旗仪式。回来的时候他把奖牌放在林墨的办公桌上,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开口。
“小林,这个奖,是给咱们的。”
林墨拿起那块奖牌看了看,金灿灿的,上面刻着“全国轻工系统先进集体”几个字,落款是轻工部。他把奖牌放回桌上。
聂怀仁没有接,把奖牌又推了回去。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成淡淡的青色。“你收着。放在你办公室,比放我那儿有意义。”
林墨没有再推辞。他把奖牌靠墙立在书架上,旁边摆着林旸用木头刻的那个小坦克模型。一金一木,一新一旧,放在一起倒也不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