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四九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下雪,但冷得刺骨。
唐副总指挥应西德的要求安排的外方游览活动从早上八点就开始了。三辆黑色轿车从友谊宾馆出发,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汉斯坐在第一辆车里,旁边是他的助手施密特,后排坐着两个机械工程师。
后面两辆车里坐着其余的安装团队成员,加上唐副总指挥安排的三名工作人员和一个翻译。
带队的姓周,是项目办外联组的组长,四十出头,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份游览方案,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今天的行程——上午参观两个工厂,下午游览文化景点,晚上回宾馆休息。
“穆勒先生,”周组长转过头,用翻译一句句翻过去的英语说,“今天我们先去四九城重型机械厂,然后去第二机床厂。这两个厂都是我们国家机械工业的重点企业,规模很大,技术也很先进。”
汉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在他的心里现在的中国工业甚至比不上一战前的德意志,他去参观中方的工厂更多的是接受外交部门的给的考察任务。在考察完后要从他的角度给出一个观察这个国家的报告。
四九城的春节,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快步走过。路边的店铺大多关门了,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和福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在四九城重型机械厂的大门口停下来。厂门很高,灰色的水泥柱子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标语,写着“工业学大庆”几个大字。
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严肃,像是在迎接什么特别重要的检查。
周组长先下车,跟那人握了握手,然后介绍给汉斯:“这是重机厂的革委会副主任,姓马。”
汉斯伸出手,跟马副主任握了握。马副主任的手粗糙有力,是常年干活的手,但握手的力度大得有些夸张,像是在比赛谁的手劲大。
“欢迎德国朋友来我厂参观指导。”马副主任通过翻译说,声音洪亮,像是在大会上发言。
汉斯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翻译翻过去,马副主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领着大家往厂里走。
重机厂的厂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高大的厂房排列整齐,灰白色的墙体上爬满了锈迹,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厂区里的路坑坑洼洼的,积着雪水和泥浆,踩上去噗嗤噗嗤的。
汉斯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他的目光很锐利,扫过那些厂房、设备、工人。
马副主任领着他们走进一个车间。车间很大,足有上千平方米,里面摆着几台大型设备,有车床、铣床、刨床,有国产的也有当年北方老大哥志愿的,漆面斑驳,能看出用了不少年头。
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设备前忙碌着,有人操作机器,有人搬运零件,有人蹲在地上画线。
汉斯走到一台大型车床前面,停下来。那是一台仿制苏联型号的普通车床,结构简单,精度一般,在西德早已被数控机床取代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问马副主任:“这台车床,是什么时候生产的?”
马副主任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骄傲:“一九六五年,我们厂自己仿制的。当时在全国属于领先水平。”
汉斯没有在意他‘国内领先水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间尽头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有一块用帆布围起来的地方,帆布上写着“技术革新”几个字。他停下脚步,透过帆布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帆布后面,几个人正围着一台设备在拆解。那台设备的外观他很熟悉——那是一台西德生产的精密磨床,型号他认出来了,是他们国家的产品。设备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摊了一地,有人在用卡尺测量,有人在用相机拍照,有人在纸上画着什么。
汉斯转过头,看着周组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周先生,那是什么?”
周组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说:“那是我们厂的技术革新小组,正在研究如何改进设备。”
汉斯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改进”,那是逆向测绘。把西德的设备拆开,测量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分析材料成分,然后仿制。这种做法,在国际上是半公开的秘密,所有落后的国家为了能够尽快跟上主流技术的脚步都会做的事情。
但是看到自己国家的技术正在被逆向测绘,心里还是极不舒服。而且对方明知道他会来参观、又是春节放假的期间,这里的逆向都没有结束,对于他来说就得先记一笔。
从重机厂出来,汉斯的情绪明显不如上午好了。他上车后一句话没说,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第二机床厂的参观,又出了问题。
这次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李的副主任,比马副主任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是个知识分子。
他领着汉斯一行在厂区里转了一圈,看了几个车间,介绍了一些设备,当他们来到一个宣传栏前面的时候,李副主任特意停了下来,外方的考察团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宣传栏上贴着一排照片,都是厂里的先进人物和事迹。最中间的一张照片最大,上面是一个工人,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拿着一面锦旗,锦旗上写着“自力更生标兵”几个字。
李副主任指着那张照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这是我们厂的李师傅,他带领技术小组,成功仿制了一台苏联的进口设备,为国家节约了大量外汇。他的事迹,在全厂、全市、乃至全国都产生了很大影响。”
翻译把这段话翻成德语。汉斯听完,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施密特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凑到汉斯耳边,用德语低声说:“他们这是在公开宣扬逆向工程。这种行为是不可接受的。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以后会有更多我们的技术被他们无偿获取。”
汉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施密特不要再说下去。
李副主任没有注意到外方人员表情的变化,继续领着他们往前走。走到另一个宣传栏前面,上面贴着一篇文章,标题是“批判崇洋媚外思想,走自力更生道路”。文章的字很大,用的是红色油墨,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标题翻了过去。汉斯听完,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他转过身,看着周组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先生,你们一方面引进我们的设备,一方面又在公开批判‘崇洋媚外’。这让我们很难理解。难道我们提供的技术和设备,就是你们所说的‘洋’和‘外’吗?”
周组长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李副主任在旁边插话,语气有些生硬:“穆勒先生,我们批判的是盲目崇拜外国、丧失民族自信心的错误思想,不是针对你们。你们是我们的朋友,是来帮助我们建设的。这个,我们分得很清楚。”
汉斯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快了不少。
下午的游览,安排的是文化景点。
第一站是天坛。周组长领着外方人员参观了祈年殿、皇穹宇、圜丘坛,一边走一边介绍,说的都是那些标准化的解说词——“这是中国古建筑的杰出代表”“体现了中国古代工匠的智慧和创造力”之类的。
汉斯对这些建筑很感兴趣,拿着相机拍了不少照片。但当他走到祈年殿前面,看到门口挂着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标语时,眉头又皱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一张照片,转身走了。
第二站是颐和园。冬天的颐和园,湖面结了冰,树木光秃秃的,风景比夏天差了不少。周组长领着他们沿着长廊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那些彩绘的故事。汉斯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气氛比上午缓和了一些。
但走到佛香阁前面的时候,又出了状况。
佛香阁的门口,有一群学生在搞活动。他们穿着统一的蓝布衣服,胸前别着领袖像章,手里举着小红旗,正在高声朗读什么。汉斯走近了,听出来他们读的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打破封锁,战胜困难!”
对方的翻译把这几句话翻过去。汉斯听完,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学生,沉默了很久。那些孩子声音洪亮,动作整齐。他们的眼神里有信仰,有激情,还有有一种让汉斯感到陌生的东西。
施密特走到汉斯旁边,又用德语低声说:“汉斯,你看看这些孩子,我们在这里的投资,真的有保障吗?”
汉斯没有回答。
施密特继续说:“我们给政府的报告要说明白这里的情况。逆向测绘、公开批判,这些都是严重的问题。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以后会有更多的西方企业遇到同样的问题。”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施密特,你说得对。但我们现在还在项目执行阶段,不能在这个时候撕破脸。回去之后,我会向公司提交一份报告,如实反映这里的情况。公司再决定是否向政府报告。”
施密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他们以为周围没有懂德语的人。但他们不知道,跟在队伍后面的一个年轻工程师,是部里派来协助设备安装的,姓周,叫周青,是周明轩的侄子。他在大学里学的是机械制造专业,第二外语选修了德语,成绩不错,能听懂日常对话。
周青听到了汉斯和施密特的对话,心里一沉。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游览结束后,外方人员回了宾馆。周明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部里。
王正国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周明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小周?你怎么来了?不是陪着外方游览吗?”
周明把门关上,走到王正国对面坐下,把今天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仔细,从重机厂的逆向测绘,到第二机床厂的批判文章,到颐和园的学生活动,到最后汉斯和施密特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王正国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周明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你确定没听错?”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周明点了点头:“王局长,我确定。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正国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部长,是我,正国。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李副部长听完了王正国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正国,这件事很严重。如果外方向西德政府报告,影响了其他企业对中国市场的信心,后面的技术引进和信贷支持都会受到影响。你马上想办法,看能不能挽回局面。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王正国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你去找四九城家具厂的林墨林厂长,让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墨被王正国秘书找到的时候,正在四合院里陪两个孩子玩。他放下手里的积木,站起身,跟陈敏说了一声,穿上棉大衣出了门。
到王正国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王正国把周明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墨。
“小林,李部长的意思,是想办法挽回局面。你对外方熟悉,技术上的事你也最清楚。你看看,有什么办法?”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王局长,外方的不满,主要是两个问题。第一,他们看到我们在逆向测绘,觉得自己的技术被无偿获取了。第二,他们看到‘批判崇洋媚外’的标语和学生活动,觉得我们排斥外部技术,投资环境不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一个问题,没法解释。逆向测绘确实存在,我们解释不了。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看到另一面——我们对先进技术的需求是真实的,我们也有能力消化吸收这些技术,让它们产生价值。第二个问题,可以解释。那是一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现象,不代表我们的政策导向。我们的政策导向是引进技术、消化吸收、自主创新。”
王正国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你的意思是,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另一面?”
林墨点了点头:“对。明天不是还有一天游览吗?我建议增加一个点——四九城家具厂的工人社区。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