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林叔,是我,铁军。”
林墨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杨铁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笑。
“铁军?进来进来。”林墨侧身让开,“吃了没?”
杨铁军走进来,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往里走:“吃了吃了。林叔,我过来看看,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明天初一,我怕您忙不过来。”
林墨看着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杨铁军能回来,能进家具厂的保卫科,林墨确实帮了忙。这孩子心里清楚,所以看能不能搭把手。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坐,吃点东西。”林墨指了指桌边的空位。
杨铁军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吃过了。林叔,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这几天我都在家,您这边有什么事,随时叫我。看孩子、买东西、跑腿,都行。”
林墨想了想:“铁军,你有空就帮我看着点这几个猴孩子就行。”
杨铁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前院,闫家的年夜饭正吃到一半。
闫埠贵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一碟炒鸡蛋、一碗白菜豆腐汤,还有半瓶二锅头。他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一家之主该有的庄重,但眼睛不时瞟一眼桌上的菜,像是在盘算什么。
三大妈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摆着碗筷,但没怎么吃,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半天夹不起一块肉。闫解成和于莉坐在对面,闫解娣和闫解旷坐在两边。
闫解旷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扎着一条长辫子,穿着一件碎花棉袄,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是去年刚进门的闫解旷媳妇,姓王,在纺织厂上班。
于莉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是去年刚生的二胎,是个女孩,裹在红色的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她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两三岁的男孩,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正拿着一块骨头笨拙地在啃,啃得满嘴是油,脸上还沾着饭粒。
闫埠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解成,于莉,你们那个二胎,办户口了吗?”他放下筷子,看着于莉怀里的孩子。
于莉点了点头:“办了。上个月跑了好几趟街道办,好不容易才办下来。”
闫埠贵看着三大妈:“他娘,解成他们那个大孩子,你帮着带了一年多了。现在又添了一个,你看,能不能两个都带着?”
三大妈还没说话,于莉先开口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闫埠贵,语气不紧不慢的:“爸,两个都带,我妈那边有托儿所大的那个可以送去了。我的意思是,大的我送托儿所,小的您和妈带。这样妈在家也不累。”
闫埠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于莉,你妈那边托儿所不是也要接送吗,你们俩哪有时间接送?”
于莉笑了笑,那笑容跟她妈在百货商店站柜台时一模一样,恰到好处,不冷不热:“爸,我妈已经快退休了。她说了退休了没事干,正好帮我接送,反正也不麻烦。”
闫埠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三大妈一眼,三大妈低着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拉着。
“那行吧。”闫埠贵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大的你送托儿所,小的我们带。但有一条——带孩子的费用,得说清楚。以前带大的,一个月十块钱。现在带小的一个月十二。”
于莉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她在跟着她妈在百货商店玩了很多年,又在闫家熏陶了这么多久?闫埠贵这点心思,她已经能看穿了。
“爸,带小的一个月十二,是不是太多了?我妈那边的托儿所带大的一个月才收八块。您这边一个月十二,这差距也太大了。”
三大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托儿所一个人带好几个,我这里是专门帮看孩子能一样吗?而且小的什么都要伺候自然比大的要贵一点”
于莉没有让步,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爸,那这样吧。小的您带,一个月十块。您看行不行?不行我让我妈带,反正他退休了也无聊,正好帮我看着,回他那里我只要交生活费就行了,我还不时能回去住几天。”
闫埠贵张了张嘴,想到了刘光天的情况,又看了看于莉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现在慢慢地在这个儿媳妇面前占督导便宜了。这小妮子,比他还会算计。
“行吧。”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闫解旷的媳妇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吃饭,筷子夹得很慢,像是怕夹多了被人说。她听着于莉和闫埠贵的对话,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嫁进闫家才半年,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家的规矩——什么都要算,什么都要分,连吃顿饭都要算计谁多吃了一口肉。闫解旷对她不错,但在这个家里,他说了不算。
公公闫埠贵才是真正当家的人,什么事都要过他的手,什么事都要听他的安排。
她早就跟闫解旷说过,等找到她工作就搬出去住。闫解旷答应了,说等开春厂里招工,他就去帮她报名。她等不了开春了,等过了年,她就去街道打听,哪里有招工的,先干着,攒够了钱就搬出去。
闫解旷似乎感觉到了媳妇的情绪,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有看他,但手没有缩回去。
中院的年夜饭,比前院热闹得多。
秦淮茹家的桌子摆在堂屋里,不大,但挤了六口人。秦淮茹坐在主位上,棒梗坐在她旁边,小当和槐花坐在对面。
贾张氏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几个碗,里面盛着菜,他已经老到跟以前的聋老太太差不多了,也基本上闹不动了,。
桌上的菜比往年丰盛了不少。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盆饺子。秦淮茹脸上的疲惫藏不住,但眼睛里有光。
棒梗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棉袄,头发理得短短的,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他在农场待了三四年,回来的时候,秦淮茹差点没认出他。黑了,瘦了,但肩膀宽了,腰板直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的,沉稳了不少。
但回到城里这几个月,他又开始变了。不是变回以前那个棒梗,而是变得沉默、阴郁,话越来越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秦淮茹知道为什么——他在农场的时候,好歹算个小头目,管着几号人,手底下有人听他的。
回来之后,托了轧钢厂工会的关系,又找李怀德帮了忙,才在轧钢厂后勤上谋了个清扫厂区大路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着垃圾车,扫马路、清垃圾、倒废料,干到天黑才回来。一
棒梗心里不平衡。他在农场的时候,好歹是个小组长,现在回来扫马路,落差太大了。
“棒梗,吃块肉。”秦淮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棒梗碗里。
棒梗看了一眼那块肉,没动筷子。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妈,年后我想换个工作。”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秦淮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换工作?你这才干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托人找的关系,你就不干了?”
棒梗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扫马路不是人干的活。又脏又累,工资还低。我在农场好歹是个干部,回来扫马路,让以前那些人知道了,笑话。”
秦淮茹放下筷子,看着棒梗,他知道棒梗在想着顶岗的事情。
“棒梗,你听妈说。扫马路是不好听,但好歹是个正式工作。你先干着,等机会,再换好的。现在外面多少人连工作都没有,你能有个正式工作,已经不容易了。”
棒梗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贾张氏在旁边插嘴,声音不大,但还是那股子算计的味道:“棒梗,奶奶也不是不明白你年轻爱面子,但是现在如果你顶了你妈的岗,只能领正式工的工资,比你妈的三级工工资要少十几块钱,要顶岗至少得等小当有工作了家里松快了再考虑”
这次棒梗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当低着头吃饭,不说话。她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她在街道做义工,干了一年多,已经混了个脸熟。街道的主任对她印象不错,说等有指标了,优先考虑她。
槐花坐在小当旁边,也比去年高了不少。她在学校里成绩好,老师喜欢她,同学也愿意跟她玩。她不像小当那样有心计,也不像棒梗那样阴郁,性格开朗,见人就笑,院里的大人都喜欢她。
后院的年夜饭,比往年丰盛得多。
刘海中的桌子摆在堂屋里,上面摆着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鸡蛋、炸丸子、凉拌猪头肉、白菜炖粉条、酸菜白肉汤,摆了满满一桌。二大妈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刘光天坐在刘海中的对面,旁边坐着他的媳妇,怀里抱着一个男孩,是他们的儿子,虎头虎脑的。刘光福坐在刘光天旁边,整个人瘦瘦黑黑的,但是看起来比刘光天精神不少。
刘海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看了看刘光天,又看了看刘光福,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你欠老子的意思。自从六七年后收敛起来的大家长的脾气又升了起来。
“光天,你那个工作,干得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刘光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行。我们厂虽然小,但是有技术的工人不多,我已经算是骨干了,今年工资还涨了一些。”
刘海中点了点头,又看向刘光福:“光福,你呢?三分厂那边,还适应吧?”
刘光福放下筷子,挺了挺胸:“适应。蓝厂长说了,让我跟着老师傅学技术,学好了,以后评级恢复了还能评级。”
刘海中又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当年在轧钢厂,可是七级工,整个厂里没几个。现在,两个儿子,一个在一个小的木器厂当木工,一个靠他传下来的岗位进了厂,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工人,跟他当年的地位差远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能说什么?是他自己申请退休的。杨厂长回来了,他不退,等着被收拾?识趣点,退下来,把岗位传给儿子,好歹能给儿子留个铁饭碗。刘光福调到三分厂既不用做锻工的苦差事,还有自己的徒弟罩着,也算是安排妥当了。
易中海家的年夜饭,吃得安静。
一大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白菜豆腐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易中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茶,不是酒。他这几年不怎么喝酒了,说喝了睡不着。
易建国坐在他旁边,他吃饭很快,筷子在盘子里翻飞,不一会儿就扒拉完一碗饭,又去盛了一碗。
“吃饭要守规矩,这样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易中海出声教育。
易建国脸上的笑容收敛,放慢了速度,重新恢复了易中海教育的规矩。
易中海看着易建国,心里很复杂。这孩子他从小教道德,教规矩。他知道林墨的两个现在也已经送去陈敏父亲家里教规矩了。他希望易建国能跟上林家两个的步伐,所以这几天又严格了不少
“建国,年后开学好好学。”他开口,声音不高。
易建国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一大妈在旁边接话:“建国这孩子,学习一直不错。虽然比不过林家那几个也算是班里排前面的。”
易中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后院的黑影里,许大茂家的窗户亮着灯,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傻柱家的窗户也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动,还有孩子的笑声。
易中海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想起这些年的事。运动、斗争、下放、回城……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谁赢了?谁也没赢。杨厂长回来了,刘海中退了,他早就退了,不过这几年一直被返聘回去做一些高级件。
现在他怕后面再有反转影响退休,所以他看到刘海中退休后他也申请了结束返聘。
许大茂家的年夜饭,吃得有些冷清。
秦京茹做了六个菜,摆了满满一桌,但只有她和许大茂两个人吃。许大茂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酒,但没怎么喝。他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大茂,你怎么不喝?”秦京茹看着他,有些担心。
许大茂摇了摇头:“不喝了。医生说了,少喝酒,对身体好。”
前段时间,他去了一趟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他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各项指标都在恢复正常。尤其是那个他一直不好意思说的问题,医生说也有明显改善,让他继续保持,不要抽烟,少喝酒,多锻炼,注意饮食。
许大茂拿着那张检查报告,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他想起林墨给他的建议——“养好身体,多做好事。”
他坚持了这些年的戒烟、戒酒、锻炼身体、按时作息,还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帮邻居搬东西,给院里扫雪,过年的时候还给孩子们包红包。
“大茂,你发什么呆呢?”秦京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许大茂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吃饭吧。”
“大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
许大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医生说,我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那个问题,也有希望。”
秦京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许大茂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京茹,咱们再试试。”
秦京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微微翘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