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进入了最琐碎、最磨人的阶段——技术资料交付清单的敲定。

十二月二十六日。会议室里,林墨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百项技术资料的名称。这是技术团队花了一周时间整理的《技术资料交付清单》初稿,涵盖了从设备设计、工艺控制到操作维护的所有文件。

汉斯带着卡尔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清单。两人坐下后,林墨开门见山:“穆勒先生,今天开始谈技术资料交付清单。这是中方整理的初稿,一共三百四十七项。请贵方逐项确认,哪些能提供,哪些不能提供,不能提供的说明理由。”

汉斯接过那张表格,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翻了几页,抬起头,表情严肃:“林先生,这个清单太细了。很多项目,我们从来没有交付给任何客户。”

林墨早有准备,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贵方给巴西项目的交付清单。一共二百八十一项。我们只比巴西项目多了六十六项。多出来的部分,主要是联动控制逻辑、接口通讯协议和催化剂活化工艺——这些都是巴西项目之后才开发的新技术,也是我们这次引进的重点。”

这是林墨根据已经被复制到工坊的生产线,推论对方卖给巴西时的技术清单,应该有九成五以上的准确性,而且关键文件肯定都在,其他不准确的地方只是这样看一眼对方肯定发现不了异常。对于林墨来说这就是一种诈术。

他顿了顿,继续看着汉斯的眼睛:“穆勒先生,我们要的是最新的技术。如果贵方只能提供巴西项目同等水平的资料,那我们引进的意义就不大了。”

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林先生,巴西项目的清单,你怎么拿到的?”

林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穆勒先生,我们有我们的方式。现在的问题是,这份清单,贵方能不能接受?”林墨很自然地将那份声称是巴西项目的资料收了回来。

汉斯跟卡尔低声商量了几句。卡尔的表情很激动,语速很快,手指在清单上点来点去,像是在抗议什么。汉斯不时摇头,最后拍了拍卡尔的胳膊,示意他冷静。

“林先生。”汉斯转过来,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一些,“清单上的大部分项目,我们可以接受。但有几类,需要特别说明。”

他在清单上圈出几个区域,推到林墨面前:“第一,连续压机钢带的材质配方。这是我们公司的核心技术,我们工厂也只有三个人知道完整的配方。我们可以提供材质牌号和性能参数,但不能提供具体的化学成分和冶炼工艺。”

林墨早就在等这个。他拿起另一份资料,翻到某一页:“这是贵方给澳大利亚项目的交付记录。那个项目,你们提供了钢带的完整材质报告,包括化学成分和力学性能。为什么澳大利亚可以,中国就不行?”这份材料是林墨真正偷拍到的东西,不能全部靠诈术。

汉斯的脸色变了。他拿起那份资料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先生,澳大利亚那个项目,是特殊情况。他们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合作了二十年。中国项目是第一次合作,信任基础还不够。”

林墨没有被这番说辞说服,立刻回应道:“信任是相互的。贵方先拿出诚意,信任自然就有了。材质配方可以标注‘专利技术,仅供参考’,但完整的化学成分和力学性能数据,必须提供。这是设备维护和备件采购的基础。没有这些数据,将来钢带磨损了,我们连替代品都找不到,只能向贵方高价采购。”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穆勒先生,我们不是要复制你们的钢带。我们只是需要知道,这条钢带是什么材料做的,性能指标是什么。将来维护、更换的时候,心里有数。这个要求,不过分。”

汉斯沉默了很久。他跟卡尔又商量了一阵,这次卡尔没有激动,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好吧。”汉斯终于开口,“钢带的完整材质报告可以提供。但化学成分中的微量元素比例,我们会做一些模糊处理。这是底线。”意思很简单就是只给结果不告诉过程。

林墨知道这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点了点头:“可以。但力学性能数据——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延伸率、硬度——必须完整,不能模糊。”

“可以。”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然后翻到下一页:“第二类,工艺流程图。”

汉斯指责清单上的几项:“pFd可以提供。p&Id,我们通常只提供简化版。完整版涉及到控制逻辑和安全联锁的核心设计,不便公开。”

林墨摇头,语气坚定:“p&Id不完整,控制逻辑就不清楚。控制逻辑不清楚,操作工就没法正确操作,出了问题也没法排查。穆勒先生,我们要的不是一堆废纸,是能用的技术资料。”

他翻开笔记本,念出事先准备好的条款:“工艺流程图交付要求:提供完整版的工艺流程图(pFd)和管道仪表流程图(p&Id)。p&Id必须包括全部管道、阀门、仪表、控制回路的详细信息和位号。控制逻辑和安全联锁的原理,必须在附图中说明。图纸采用国际标准符号,附图例说明。”

汉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翻了翻自己带来的清单,又看了看林墨那份,最后叹了口气。

“林先生,p&Id可以提供完整版。但控制逻辑的详细说明,只能提供编译版的逻辑图,不能提供源码级的流程图。”

林墨想了想,点头:“可以。编译版的逻辑图,必须足够详细,能让我们的工程师理解控制策略和联锁逻辑。如果理解不了,贵方有义务提供补充说明。”

“可以。”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继续往下推进:“第三类,操作与维护手册。”

他指着清单上的几项:“贵方在应答文件里写的是‘提供操作与维护手册’。但具体包含什么内容,没有明确。我们的要求是——手册必须包括设备操作指南、故障诊断与排除、日常维护保养、备件清单与更换周期、催化剂活化与再生工艺。”

他顿了顿,特别强调:“催化剂活化工艺,必须完整。升温速率、还原时间、氢气纯度要求、活化过程中的监控参数、应急处理方案——每一项都不能少。”

汉斯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看了卡尔一眼,卡尔摇了摇头,表情坚决。

“林先生,催化剂活化工艺,是我们多年的技术积累。这部分内容,我们可以提供现场培训,由我们的工程师手把手教你们的操作工。但书面的工艺手册,不能提供。”

林墨早有准备,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推论出来的大概方向,麻烦你们看一下,如果我们按照这个工艺倒推结果,大概多久能推出准确工艺。”这是林墨根据记忆推论出来的,应该大差不差,只要按照这个方向来试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汉斯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表情彻底变了。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先生,你今天拿出来的这些资料,让我很意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这个方向对不对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要向我们公司请示如果你们支付技术费用,我们可以提供。”

林墨摇头:“穆勒先生,技术转让费的问题,属于商务条款的范畴。张司长会在后面跟你们谈。今天谈的是技术资料的交付范围。我的立场很明确——催化剂活化工艺,必须写入技术资料清单。至于是免费提供还是收费提供,那是商务谈判的事。”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先把这项列入清单。具体怎么交付,商务谈判再定。”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然后继续往下推进。接下来的一整天,他和汉斯逐项核对清单上的三百四十七个项目。每一项都要讨论,每一项都要确认。能提供的打勾,不能提供的打叉,需要进一步协商的画圈。

卡尔的技术功底很扎实,每项技术资料的内容、格式、交付时间,他都能给出明确的答复。但每遇到核心技术的资料,他就会变得谨慎,需要跟汉斯商量很久才肯让步。

林墨不急不躁,一项一项地磨。他手里有巴西项目、澳大利亚项目、北美项目的交付记录作为参照,每当他方推诿时,就拿出这些记录作为依据。

到下午五点,清单上的三百四十七个项目,打勾的有二百九十一项,打叉的三十一项,画圈的二十五项。

打叉的主要是钢带的具体配方比例、控制系统的源码、部分专利设备的设计图纸。画圈的主要是催化剂活化工艺手册、部分p&Id的详细控制逻辑、以及几项有争议的技术服务条款。

林墨把清单收好,看着汉斯:“穆勒先生,今天辛苦了。明天继续。画圈的二十五项,我们逐项讨论。争取在周末之前,把清单全部敲定。”

汉斯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下:“好的,林先生。”

十二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谈判进入技术培训与服务的条款敲定。

十二月二十七日,会议室。

汉斯今天带来了一份详细的培训方案。他把方案分发给中方人员,然后开始介绍:“我们的标准培训方案是——培训时间三个月,其中理论学习一个月,现场操作两个月。培训专家五人,包括工艺工程师两人、设备工程师两人、电气工程师一人。培训内容包括设备操作、日常维护、故障诊断。”

林墨翻看着那份方案,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完之后,把方案放下,看着汉斯:“穆勒先生,三个月不够。理论学习一个月,能学什么?光是工艺流程就要讲两周,设备结构又要讲两周,还没讲完就结束了。现场操作两个月,只能学会基本操作,遇到故障还是不会处理。”

他翻开笔记本,念出事先准备好的要求:“我们的要求是——培训时间六个月,其中理论学习两个月,现场操作四个月。培训专家八人,包括工艺工程师三人、设备工程师两人、电气工程师一人、仪表工程师一人、催化剂专家一人。培训内容必须涵盖设备操作、故障维修、工艺优化、催化剂活化与再生。”

汉斯的眉头皱了起来:“六个月?八个人?林先生,这个要求太高了。我们从来没有给任何客户提供过这么长时间的培训。”

林墨早有准备,从资料里抽出几张纸:“这是日本方面的培训方案,这个荷兰方面的培训方案,他们的方案都比你们的详细。甚至我们考察的时候你们的人当时给我们介绍给北美那边项目的培训时间也有四个月,专家七人。对方技术水平比我们高,培训时间反而比我们长?这说不通。”

他顿了顿,看着汉斯的眼睛:“穆勒先生,我们要的是能独立操作、独立维护、独立优化的能力。三个月培训出来的人,离开你们专家还是不敢动手。六个月培训出来的人,心里有底,敢自己解决问题。这个差别,对项目的长期运行至关重要。”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林先生,五个月,七个人。这是我们的底线。再多,成本受不了。”

林墨摇头:“六个月,七个人。催化剂专家必须包含在内。”

汉斯跟卡尔商量了几句。卡尔的表情有些无奈,但这次没有激烈反对。

“好吧。”汉斯转过来,“六个月,七个人。包括一名催化剂专家。但培训的具体内容,需要细化。理论学习两个月,现场操作四个月。每个阶段的培训目标、考核标准,都要明确。”

林墨点头:“可以。培训计划写入合同附件,双方确认后执行。”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然后翻到下一页:“第二个问题,专家驻场服务。”

他翻开应答文件,指着上面的条款:“贵方在文件里写的是‘专家在安装调试阶段驻场’。安装调试阶段是多长?三个月?六个月?一年?没有明确。专家走了之后,出了问题怎么办?”

汉斯解释道:“安装调试阶段,通常需要四到六个月。具体时间取决于现场条件和双方配合。专家驻场期间,负责指导安装、调试、试运行和操作工培训。调试完成后,专家撤离。之后如果出现问题,通过邮件或电话沟通,必要时派遣专家现场支持。”

林墨摇头,语气坚定:“这个安排不够。专家撤离之后,生产线还在磨合期,随时可能出现问题。邮件电话沟通效率太低,时差也是个问题。我们的要求是——专家在生产线验收合格之前,全程驻场。验收合格后,再留一名专家常驻三个月,处理后续问题。”

汉斯的表情变得很为难:“林先生,全程驻场到验收合格,这个时间太不确定了。如果调试不顺利,拖一年两年,我们的成本就没法控制。”

林墨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给出解决方案:“那就设一个时间上限。专家驻场最长不超过八个月。八个月之后,不管验收是否完成,专家都可以撤离。但如果是因为贵方的原因导致验收延迟,专家必须继续驻场,费用由贵方承担。”

汉斯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验收合格前专家驻场,最长八个月。验收合格后,再留一名专家常驻三个月。如果是中方原因导致验收延迟,专家撤离时间顺延,费用由中方承担。如果是外方原因,专家继续驻场,费用由外方承担。”

林墨点头:“可以。责任划分写入合同。”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然后继续往下推进。

十二月二十八日,双方继续细化培训计划和服务条款。

培训内容——汉斯拿出的培训大纲只有薄薄几页,林墨要求扩充到几十页。每个培训模块的目标、内容、时长、考核方式,都要写清楚。操作工的培训,要细化到每个工位、每个按钮、每个操作步骤。维修工的培训,要细化到每个故障现象、每个诊断方法、每个维修步骤。

培训教材——汉斯说教材用德文,配英文翻译。林墨要求全部翻译成中文,而且必须在培训开始前一个月交付,让中方有足够时间预习。汉斯说翻译成中文需要额外收费,林墨说这是技术转让的一部分,不应该额外收费。最后各退一步——外方提供英文版教材,中方自行组织翻译,外方派专家审核中文版的准确性。

培训考核——汉斯说培训结束发结业证书。林墨说光发证书没用,要保证操作工真正学会。要求每阶段培训结束后进行考核,考核不通过的,外方有义务补课,直到通过为止。补课期间,专家费用由外方承担。汉斯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关于技术培训与服务条款的全部内容终于敲定。

林墨把笔记本上记录的条款一条条念给汉斯确认。汉斯听着,不时点头,偶尔纠正几个细节。念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汉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着林墨,忽然笑了:“林先生,我们的工作终于准备结束了,你要请我吃你们四九城的烤鸭,听说是这里的特色。”

林墨也笑了:“穆勒先生,感谢我们准备工作的配合,烤鸭没有问题,我等下就去让人去买烤鸭,今晚加餐。”

汉斯摇摇头,把眼镜戴上:“你这个准备工作,太充分了。巴西项目、澳大利亚项目、这些内部资料,你都是从哪儿弄到的?我一直想不通。”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汉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不问你了。问了你也肯定不会说。林先生,技术条款谈完了,后面就是商务谈判了。张司长那边,应该不会像你这么难缠吧?”

林墨站起身,伸出手:“穆勒先生,张司长是专业人士。我相信,他会本着公平合理的原则,跟贵方好好谈的。”

汉斯握住他的手,苦笑了一下:“你这句话,让我更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