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四九城,天高云淡。
林墨正带着技术科的人核对新生产线的厂房图纸,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对面传来王正国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小林,部里刚开完会,我们引进生产线的申请,上面批复了。”
林墨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问:“我们厂人造板生产线全套都批了?”
“全套。”王正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连续平压线,甲醛装置,尿素设施,全部通过。李部长让我通知你,上面成立了‘成套设备引进办公室’,要分国别对接外商,谈判团队正在组建。你已经确认入选,具体位置还没定,但肯定跑不了你的。做好准备,随时可能通知你进场。”
林墨应了一声,又问:“时间呢?大概什么时候开始谈?”
“快的话下个月,慢的话年底前。德国人那边已经通过外交渠道表达了意向,比松公司的人也想跟你们先接触接触。”王正国顿了顿,“小林,这次谈判不是你们厂一家的事,是整个轻工系统的事。你那些资料,该整理的要整理好,该保密的要保密。”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身,拿着桌上的图纸,往聂怀仁办公室走。
聂怀仁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了?脸色这么严肃。”
“部里来电话了。”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把王正国的话转述了一遍。聂怀仁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烟,点上一根,慢慢吸了一口。
“批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吐出一口烟,他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很快又被谨慎取代,“小林,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林墨把手里那卷图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新生产线的厂房规划图,从备料区到成品库,从设备布置到水电气接口,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清清楚楚。图纸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
“这是我这段时间画的。”林墨指着图纸上的各个区域,一项项解释,“备料区在这边,紧挨着原料堆场,木材从堆场直接上传送带,进剥皮机和削片机。热压区在中间,是整条线的核心,我按比松那条线的尺寸留了空间,前后各留了二十米的余量,万一设备型号有调整,也能灵活处理。成品库在东头,紧挨着厂区的运输干道,出货方便。”
聂怀仁俯下身,仔细看着那张图纸。他不是技术人员,但管了这么多年厂,基本的布局还是能看懂的。他指着热压区旁边一块空白区域问:“这块留出来干什么?”
“甲醛装置和尿素设施。”林墨说,“配套装置放在主生产线旁边,管线最短,能耗最低。物料从这边过来,直接进施胶系统,不用二次转运。三废处理放在最东边,远离生活区,也方便和厂区原有的排污系统对接。”
聂怀仁点点头,没再问。他把图纸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一个硬纸筒里,在桌上顿齐了:“手续的事,我来跑。规划、土地、施工许可,一样一样报上去。你安心准备谈判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林墨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谈判准备中。
办公桌上摊满了资料。最厚的那摞是西德比松公司的设备说明书和技术参数,他一项项核对着,把关键数据摘录出来,分类整理。
旁边放着另一摞资料,是其他几家设备制造商的。西德辛北尔康普公司,同样是连续平压技术,但路线和比松不一样——他们用的是双钢带加辊杆结构,据说能耗更低,但设备更复杂。
林墨在前世见过这种设备,知道它的优缺点,但在这个时代,这条技术路线还没完全成熟。他在表格里把两家公司的设备并排对比,产能、能耗、原料适应性、维护难度、备件价格、预期寿命,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瑞典人的设备,质量好,交货周期长,价格也高。荷兰人的设备,性价比不错,但售后网络不如德国人完善。日本人的设备,价格最低,但技术落后一代,自动化程度也差一些。
林墨把这些厂家的情况一项项填进表格,每填一项,脑子里就过一遍前世对这些设备的印象。有些数据能对上,有些对不上,他就在旁边标注问号,等谈判时再核实。
配套装置的方案:甲醛装置的工艺包.......尿素配套的需求,他反复算了三遍物料平衡......
合同技术附件:设备清单要一项项列,型号、规格、数量、产地.......技术资料交付清单......
性能保证条款:产能保证、能耗保证、产品质量保证、环保指标保证......
谈判策略与预案:。价格方面......技术方面......谈判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所有材料准备妥当的那天晚上,林墨坐在书桌前,把厚厚一摞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把文件收好,站起身,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里屋。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林玥搂着那个从瑞士带回来的洋娃娃,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林旸侧躺着,被子蹬到一边,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林墨轻轻给他盖好被子,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陈敏还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忙完了?”
“忙完了。”林墨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陈敏站在旁边,看着他擦灶台的动作,忽然说:“你最近瘦了。”
林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有。”陈敏的声音很轻,“下巴都尖了。妈前两天还跟我说,让你多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厂里的事。”
林墨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她:“等忙完这阵就好了。生产线的事定下来,后面就是按部就班地推进,不会像现在这么累。”
国庆节后的第一个周末,林墨照例早起。
六年了,从开始练第六式开始到现在已经六年,他只要有空都会进到工坊林墨,练那套健体操,药浴也从来没有停过。今天,下盘、躯干、上肢的前六式都被他从头到尾做了出来,练完之后终于有了点“身轻如燕”的感觉。
今天,他要挑战躯干第六式的最后一个动作。
这个动作他练了整整两个月。躯干九式的第六式,是一组极致的拧转发力——双脚扎根,腰胯拧转,脊柱像拧毛巾一样旋转到极限,然后在一瞬间释放,力量从脚跟传导到指尖,全身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又像绷紧的发条。
前面的分解动作他早就练熟了,但每次尝试完整发力时,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要么是腰胯拧不到位,要么是脊柱的传导不连贯,要么是最后那一下爆发力不够集中。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像是在抱一个看不见的球。腰胯开始拧转,幅度越来越大,大到正常人的脊柱根本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他能感觉到脊椎一节一节地旋转,像一根拧紧的麻绳,每一节之间都拉出了微小的间隙。肌肉在皮肤下面绷紧,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根纤维都蓄满了力。
然后,松。
力量从脚底涌起,经过脚踝、膝盖、腰胯、脊柱、肩膀、手肘、手腕,一直传导到指尖。全身的关节在一瞬间锁死,又在下一瞬间释放。空气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啪”——那是衣服破风的声音。
林墨站在那里,保持着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累,是一种说不清的酥麻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尖跳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慢慢把姿势收回来。
第六式,成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疲惫,而是一种通透。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被疏通,水流畅通无阻地流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甚至能感觉到肌肉和骨骼之间那种微妙的配合。
稍作休息,他试探着开始第七式的练习。
第七式。
他只看了一眼那些小人的动作,眉头就皱了起来。到了这里每个动作都匪夷所思。
下盘九式的第七式,是一个单腿站立的姿势,另一条腿以违反直觉的角度向外展开,脚掌朝天,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躯干九式的第七式更离谱——身体向后仰到几乎对折的程度,双手撑地,整个人弯成一座拱桥,然后从这个姿势开始做俯卧撑。
上肢九式的第七式是双臂交替做单臂引体向上,身体还要保持某种特定的旋转角度。指掌九式的第七式,是用四根手指支撑全身重量做倒立,还要同时用手指做“行走”的动作。
林墨试着做了下盘第七式的第一个分解动作,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刚往外展了不到三十度,大腿根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痛。他赶紧收回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看来第七式,不能一蹴而就。
他收起姿势,拿起旁边准备的食物和水开始吃,这是每次锻炼完后必须补充的营养。
鲁班工坊还是老样子。工具墙上的斧、锯、刨、凿、尺、规、墨斗,一件件挂得整整齐齐。那些从欧洲复刻回来的设备,一台台安静地陈列在工坊深处——合成氨生产线、尿素装置、甲醛装置、连续平压生产线、多层热压机、间歇式热压机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他这段时间为了准备谈判资料在里面已经泡了很久,基本每台不够熟悉的设备他都会按照工坊的课程拆开看里面的结果。
他走到连续平压生产线前面,手抚过钢带的边缘。触感冰凉,和真的一模一样。他继续拆开设备——钢带的材质和厚度,辊柱的排列间距和支撑方式,加热系统的分区和温控逻辑,厚度控制的算法和反馈机制,每一颗螺栓的规格和拧紧力矩。这些信息,慢慢被记录到他脑海的宫殿里,比任何说明书都详细、都准确。
他在工坊里待了很久,把整条生产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核对那些谈判用的数据。有些数据,在考察时没问到,他就用工坊里的设备反推——关掉一台泵,看系统怎么反应;调高一个参数,看哪个环节先出问题。这种做法在现实世界里是不可能的,但在工坊里,这些都没有问题。
从工坊退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林墨坐在书桌前,把刚才在工坊里验证过的数据一项项记录下来,和自己的推算对比。大部分对得上,有几处有偏差,他就在表格里做了修正。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聂怀仁。
“小林,南方家具厂来人了。刚到,住在招待所。他们想明天过来拜访你,有时间吗?”
林墨握着话筒想了想:“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想跟你聊聊生产线的事。方案定了,额度也定了,两个厂没有竞争关系了。他们是来取经的,顺便——”聂怀仁顿了顿,“顺便想请你帮个忙。具体什么忙,他们没说,等你见了面自己问。”
“谁带队?”
“赵长河。还有一个姓郑的工程师,你答辩会上见过那个。另外还有一个——”聂怀仁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们厂的书记也来了,姓刘。据说是老王的老战友,这次是通过老王牵的线。老王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你方便的话就见见。”
林墨沉默了几秒:“行。明天下午吧,两点,在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林墨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南方家具厂。赵长河。额度之争。荷兰那件事。王振华书记的老战友。
他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墨准时在办公室等着。门被敲响了三下,他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赵长河站在最前面,比在考察团时瘦了一些,脸色倒还好。他身后站着那个郑工程师,答辩会上见过,瘦高个,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最后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圆脸盘,头发花白,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老派干部特有的沉稳。
赵长河朝林墨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在考察团时自然多了:“林厂长,打扰了。”
林墨侧身让开:“请进。”
三个人进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赵长河先介绍那个中年人:“这是我们厂的刘书记。”
刘书记站起身,伸出手:“林厂长,久仰大名。老王——王振华同志,没少跟我提起你。”
林墨握住他的手,感觉粗糙有力,是干过活的手:“刘书记客气了。”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赵长河把话头接过来。他从郑工程师手里接过那个帆布包,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林墨桌上。
“林厂长,这是我们厂根据考察报告和答辩会上你的建议,做的一份新生产线前期准备方案。你帮我们看看,方向对不对,还缺什么。”
林墨接过来,翻了翻。方案写得不算精细,但框架是对的——原料准备、场地规划、人员培训、技术消化,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比考察时那份薄薄的申请报告,扎实了不少。
他合上文件,看着赵长河:“方向没问题。细节还可以再深化。比如原料这块,你们打算用什么树种?来源稳定吗?含水率控制标准定没定?这些都得提前摸清楚,不能等设备到了再临时抱佛脚。”
赵长河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刘书记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比赵长河随意些:“林厂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你也知道,方案定了,额度也定了,咱们两家各引进各的,没有竞争关系了。但我们厂的情况你也清楚,底子薄,准备不足,跟你比差得远。所以想请你帮我们把把关,看看我们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的眼睛:“第二件,你入选了谈判团队,这事我们都听说了。我们厂那条线的谈判,你肯定也参与。我们想请你帮忙,把你们厂那条线的价格压下来。你压下来的越多,我们那条线需要用利润补的差额就越少。这个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赵长河在旁边补充:“林厂长,我们知道你在考察时下了很大功夫,那些数据、照片、样品,都是你冒着风险弄回来的。我们不敢要求你把这些东西分享给我们,那是你的心血。我们只希望你谈判的时候,尽量把价格压下来。你压下来的每一美元,我们都能跟着沾光。”
他顿了顿,从桌上那摞资料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刘书记:“这是我做的不同厂家设备对比表。当然只是基本信息。你们拿回去参考。”
刘书记接过来,看了几眼:“林厂长,现在我信老王的说法了。”
林墨摇摇头:“你们要问的第二件事,我回答不了。谈判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能做的,就是把准备工作做扎实,把数据摸清楚,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能压下来多少,看临场发挥,也看对方的诚意。但我可以保证一点——”
他看着刘书记和赵长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准备的那些材料,不是为四九城厂一家准备的。是给整个谈判团队用的。你们厂的那条线,也会用同样的标准和数据去谈。价格压下来了,大家都受益。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刘书记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林厂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林墨握住他的手:“刘书记,您来都来了,不如多待一天。明天我带你们去技术科和实验室看看。有些东西,光看文件看不明白,得亲眼看看设备、摸摸样品,心里才有数。”
刘书记连连点头:“好,好。那就麻烦你了。”
送走三个人,林墨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块。他拿起那张对比表看了看,又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写了一半的谈判策略,继续写下去。
下午四点多,聂怀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茶缸子,往沙发上一坐:“走了?”
“走了。”林墨头也没抬,继续写着什么。
聂怀仁喝了口茶,咂咂嘴:“刘书记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一脸感慨。他跟王书记是战友,当年一起扛过枪的。
老王到咱们厂当书记的时候,他在沪市那边,后来调到南方家具厂,一干就是十来年。这次来,估计也是想看看,王书记当年带出来的厂,现在到底什么样子。”
林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走之前说什么了?”
聂怀仁笑了:“他说,前天从王书记那里过来,他对我们的现状赞不绝口。”
林墨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对比表上,好一会儿才开口:“聂书记,厂房的手续,你那边跑得怎么样了?”
聂怀仁放下茶缸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规划批了,土地手续在走,报告交上去了,等批复。施工许可要等前面几项都办完才能申请。”
林墨点点头:“聂书记那这边就靠你了。图纸有什么问题,我们再一起讨论,施工队那边,让马师傅先准备着。材料、人员、设备,该提前定的提前定,别等手续下来了再临时抱佛脚。”
聂怀仁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那个谈判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墨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摞文件:“差不多了。再核对一遍数据,就能用了。”
聂怀仁看着那摞文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林,你这些材料,得值不少钱。”
林墨笑了:“这个还不知道。得看最后的结果。”
聂怀仁摇摇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