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法国石油研究院。
这一天,跟昨天差不多。同样的接待,同样的介绍,同样的涂黑的手册,同样的微笑回避。
唯一不同的是,研究院的人比罗纳普朗克更坦诚一些。参观结束时,一个老专家私下对孙博文说:
“先生,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那些东西,我们不能给你们看。这是上面的规定,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真正需要的东西,不在这些手册里,你们哪怕再多问我们也不可能跟你们说的。很多敏感技术的转让需要经过政府的同意。你们只能靠自己......”
孙博文愣住了。
老专家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圣戈班工业材料厂。
还是同样的套路。林墨跟在队伍后面,拍照,记录,复制能复制的设备。
那些反应器、压缩机、换热器,在西德已经复制过了。但法国人的设备跟德国人的有些不一样,结构更紧凑,设计更精巧。他一边看一边记,心里默默对比着两种技术路线的优劣。
四月十七日,里昂。
罗纳普朗克的化纤工厂,比巴黎那个研发中心更大。一排排厂房望不到头,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样密布。工人穿着蓝色工装,在机器旁忙碌,一切井然有序。
考察团的人跟在讲解员后面,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看。聚合釜、纺丝机、拉伸机、卷绕机——每一台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参数都问得很清楚。
林墨依旧拍照,记录,复制。那台备用相机在他手里,拍了几十张照片。但那些设备,他已经不感兴趣了——工坊里都有。
他感兴趣的是被严格保密的样品。
参观结束时,讲解员领着大家来到成品仓库。一排排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化纤产品——腈纶纤维,聚酯切片,锦纶丝束——五颜六色,琳琅满目。还有各种催化剂,也都包装好放在货架上让考察团的人参观。这些东西最终都是要卖给我们的,只是到时候可能他们会进行复配,没那么容易逆推。
考察团的人围在货架前,啧啧称奇。
林墨走上前去,拿起一小把腈纶纤维,在手里捻了捻。手感柔软,蓬松,有弹性。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化学品味。
他放下那把纤维,又拿起一瓶催化剂。透明的,像碎玻璃,在手心里沙沙作响。他仔细看了看,放回原处。
没有人注意到,他每拿起一样东西,手里都会留下一点点。
那些微量的样品,被收进木盒空间,存放在专门的试剂瓶里。
里昂化学工业联合基地。
同样的套路,同样的设备,同样的成品。
林墨依旧拍照,记录,复制,截留样品。
晚上回到酒店,周明倒在床上,累得不想动。
“林厂长,您今天又拍了多少照片?”
林墨想了想:“大概三卷吧。”
周明啧啧称奇:“三卷,一百多张。您这是要把整个法国都拍回去啊。”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那些胶卷,他不能在这里冲洗,只能带回国内。但他有木盒空间,那些拍下的照片,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存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进入空间。
那些设备,静静地陈列着。从西德复制来的,从法国复制来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那些催化剂样品,装在玻璃瓶里,摆在专门的架子上。腈纶的,聚酯的,合成氨的,尿素的,甲醛的——每一样都有标签,清清楚楚。
那些成品的微量样品,也装在瓶子里,放在旁边。
他的空间里,除了不能复制的设备,算是已经攒了整整一套化工产业链。
马赛。
罗纳普朗克的化肥厂在马赛郊区,占地很大,管道纵横,反应塔高耸入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氨味,但并不刺鼻。
考察团的人跟在讲解员后面,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看。合成氨装置、尿素装置、复合肥装置——每一台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参数都问得很清楚。
林墨依旧拍照,记录,复制,截留样品。
四月二十一日,巴黎,中国驻法国大使馆。
考察团在法国的最后一天。
下午,王正国把大家召集到会议室,开总结会。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笔记本。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正国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人。
“同志们,法国之行,今天结束。明天咱们飞荷兰和瑞士,考察那边的化工和轻工设备。”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次法国之行,大家辛苦了。法国人的技术封锁,比德国人严。这很正常。技术是他们的,他们有权不给你看。”
他看向吴建国:“化肥组,情况怎么样?”
吴建国站起身,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
他讲得很详细,从合成氨到尿素,从设备到工艺,一项项列出来。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他讲的内容,比西德那次少了很多。那些被涂黑的数据,那些没开放的车间,那些微笑回避的问题——每一项都意味着信息的缺失。
讲完,他放下笔记本,看着王正国。
王正国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是孙博文,讲的是化纤组。然后是陈志强,讲的是材料组。一个个轮下来,每个人都讲得很认真,但每个人讲完,会议室里都会沉默几秒。
那些沉默,是对技术封锁的无奈,也是对自己责任的沉重。
轮到林墨时,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将自己的记录的东西都补充到前面的主讲已经画出的框架中,他提供的信息依然是整个考察团最丰富的。腈纶工艺,聚酯工艺,合成氨工艺,尿素工艺,甲醛树脂工艺——每一项他都讲得很细,数据,参数,工艺条件,优缺点分析,一条条列出来。
那些在法国人那里被涂黑的数据,很多特别是尿素和甲醛相关的数据也被他以推论的名义写了不少上去。
会后,林墨单独到房间里去找到王团长,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瓶子里装着几克淡黄色的粉末。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团长的眼睛瞬间睁大:“这是……”
林墨点点头:“罗纳普朗克腈纶生产线的催化剂样品。我从他们的实验室里,弄了一点点。”
王团长一把抓过那个瓶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也有些发颤:“你……你怎么弄到的?”
林墨没有过多解释。
王正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胡闹,小林,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万一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我宁愿没有这些东西也不能让你在这里出事,万一有什么,你让我怎么向李部长交代。”
林墨点点头:“您放心,我都是有把握才做的这些事情,以前我跟天桥那里的一个老人学过魔术,手法都是专业的,一般人是看不出问题来的。”林墨只能这样解释,不然没法说明这些样品的来源。
王正国盯着他看了近一分钟,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段,这次你干得很好。这些东西没有经过复配和加入干扰的成分,我们能够更快地分析出他们的成分和结构。不过下次别冒这种险,哪怕你要冒险,也要让我有个思想准备,至少准备好说辞或者让人给你打配合。”
林墨连忙道:“千万别,这件事请还是不要让另外的人知道,人多口杂;我不是不相信我们的同志,但是知道的人越少出问题的概率就越小,最好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至少在回国之前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王团长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你小子能做那么多事果然有过人之处,就这小心谨慎的劲,我就没有在哪个你这个年纪的人身上见过,只有那些地下工作者有这个意识.......”
林墨继续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还有合成氨的催化剂。”
第三个瓶子。
“尿素合成塔的触媒。”
第四个瓶子。
“甲醛生产的氧化催化剂。”
第五个瓶子。
“聚酯生产的缩聚催化剂。”
一个接一个,他在桌上摆了十几个小瓶子。每个瓶子里,都装着几克颜色各异的粉末——白色的,淡黄色的,灰色的,棕色的,甚至还有一点淡蓝色的。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王正国本来以为林墨只搞到一个样品,没想到涉及核心的东西林墨基本都搞了一点下来。
王正国盯着那些瓶子,眼睛都怔怔的。他这才知道林墨那句‘我都是有把握才做的这些事情’的意思,他搞了这么多小动作,考察团加上法国人几十号人愣是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小林,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墨想了想,说:“趁他们不注意。”
王正国喃喃道:“小林,您这也太……”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只能开玩笑道:“以后我的东西都能给你摸到,万一你也给我截留了,我就亏大了。”
林墨讪讪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王正国拿起一个瓶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他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林墨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没有这些样品,咱们回去之后,光靠自己摸索,至少要多花五年时间,几百万经费。”
王正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这些东西,从现在起,我会交给大使馆的同事保管。回国之后,直接交到轻工部情报室。任何人问起,就说是大使馆的渠道弄来的。”
王正国坐回椅子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小林,回去之后,我亲自给你请功。”
林墨笑了笑:“谢谢王团长”。
晚上,使馆食堂。
王正国破例让人上了几瓶红酒,说是犒劳大家。考察团的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
大家问犒劳的原因,王正国没有正面说出来,只是说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也受了不少的气。
吃完饭,林墨走出食堂,站在使馆的院子里。
夜色深沉,栗树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远处的教堂钟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在夜风中飘散。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王正国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远处,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小林,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墨转过头,看着他。
王正国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说:
“我年轻的时候,在东北搞工业,见过一个人。那人是留苏回来的,技术好,脑子活,胆子也大。有一次,苏联人封锁技术,不让咱们看核心设备。他晚上偷偷溜进去,把那些设备的图纸全都画了下来,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他出事了。有人告发他,说他偷窃国家机密,把他抓了起来。审了半年,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废了。没过两年,就死了。”
林墨没有说话。
王正国转过头,看着他:
“小林,你比他还聪明,比他还胆大。不过你比他谨慎,这也是我觉得你比那些样品重要的原因,以你的年纪做了这么大的事情,刚才在这么多人面前愣是滴水不漏。这次你要求保密,那明面上就没有你的什么功劳了,不过私下我会跟李部长汇报的,你还想要什么奖励?”
林墨本来想提出要外出,不过直接提出太明显了,他假装犹豫道:“您让我想想,我想清楚了跟您说。”
王正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好好想想。”
第二天,也是考察团在法国的最后一天,原本的安排是休整。连续十几天的奔波,从伦敦到法兰克福,从路德维希港到慕尼黑,从里昂到马赛,所有人都累得够呛。王正国原本打算让大家在使馆好好休息一天,养足精神,明天再飞荷兰。
但林墨等不了。
早餐时,他端着餐盘坐到王正国对面。王正国正低头喝粥,见他过来,抬起头:“小林,有事?”
林墨点点头,压低声音:“王团长,有个请求,不知道考察团里能不能考虑一下。”
王正国放下勺子,看着他:“说说看。”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两个小人儿,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孩子的涂鸦。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爸爸,记得带礼物。”
“这是我女儿林玥画的。”林墨把纸递给王正国,“出国前她缠着我,说要礼物。我答应了。”
王正国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嘴角微微上扬。他把纸还给林墨,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林墨继续说:“不只我,团里很多人都有孩子,有家人。出来快一个月了,大家都想给家里带点东西。我不是要特殊照顾,就是趁着今天休整想问问,能不能给大家一个机会,出去买点东西?哪怕一两个小时也行。”
王正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事我去跟马代表商量。”
上午九点,王正国把林墨叫到会议室。
马守礼也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正国指了指椅子,让林墨坐下。
“小林,你那个提议,我跟马代表商量过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原则上同意。中午吃完饭,想买东西的同志,可以在使馆同志陪同下出去一趟。时间两个小时,不能单独行动,必须三人以上一组,有使馆的人跟着。”
林墨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王团长,谢谢马代表。”
马守礼放下茶杯,看着他:“小林,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墨点点头。
“你女儿几岁了?”
林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虚岁五岁了,双胞胎。”
马守礼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我也有个女儿,比你女儿大几岁。小时候也缠着我带礼物。”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
“出去可以。但有一条——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见的人别见,不该说的话别说。两个小时,准时回来。”
林墨点点头:“我明白。”
中午十二点半,使馆门口。
十几个人站在那里,等着出发。周明站在林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要买的东西——两盒巧克力,一条丝巾,还有一瓶香水。这是他在食堂里跟人打听了半天才列出来的清单。
“林厂长,您要买什么?”他问。
林墨想了想:“随便看看。给两个孩子买点玩具,给我爱人买块手表。”
周明点点头,继续低头研究那张纸条。
负责陪同的是使馆的小李和几个保卫人员。他手里拿着一份地图,正在给大家讲注意事项:
“同志们,咱们这次去的是巴黎市中心,老佛爷百货附近。那条街商店多,东西全,价格也还算公道。大家别走散了。两个小时后,在老佛爷百货门口集合。有问题随时找我们。”
众人点点头。
三辆白色的面包车从使馆院子里驶出来,停在门口。大家鱼贯上车,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
他在找那个地点——圣日耳曼大道附近的一家老咖啡馆,麦肯锡应该在那边等他。
十天了,从慕尼黑到巴黎,从巴黎到里昂,从里昂到马赛,他一直没有机会联系麦肯锡。那些精心准备的计划,那些需要交代的事情,全都卡住了。
他不知道麦肯锡还在不在巴黎。按照约定,麦肯锡应该在巴黎等他,但他失约了近十天。那个老律师会不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几个街区,在一栋巨大的百货商场前停下。老佛爷百货,巴黎最着名的购物天堂。玻璃穹顶在阳光下闪着光,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奢侈品,时装、珠宝、皮具、香水,琳琅满目。
小李第一个下车,招呼大家:“同志们,到了。两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现在对一下表——”
众人围过去,把手表对好。
“好,解散。记住,三人以上一组,别单独行动,每个小组一个保卫人员跟着,他们的法语帮大家问价格什么的绝对没问题。”
周明凑到林墨旁边:“林厂长,咱俩一组吧,再找个人?小李翻译跟我们这个组。”
林墨点点头,四下看了看。不远处,化工组的孙博文正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橱窗里的时装发呆。
“孙工,”林墨走过去,“跟我们一起逛吧?三个人一组,正好。加上小李翻译带我们去买东西”
孙博文点点头,跟着他们走进商场。
老佛爷百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大。中庭的玻璃穹顶高达几十米,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得整个大厅明亮而温暖。四周的楼层一圈圈向上延伸,每一层都摆满了各种商品,时装、珠宝、化妆品、皮具、玩具、食品,应有尽有。
周明眼睛都直了,喃喃道:“这……这也太大了……”
孙博文也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小李引着他们往食品、皮具化妆品的方向走去,一个一个柜台地介绍。三人都买了不少法国的食品。
在他们要去挑香水的时候,林墨向前面看去然后指着前面的一百多米玩具柜台跟小李道:“小李翻译,我这边对香水不是很感兴趣,我先去那边玩具店看看,周明和孙工你们要跟我过去看看吗?”周明还没有小孩,孙博文的小孩没下乡的应该也都很大了,应该不会跟着,而且这边的东西都不算便宜。
果然两人摇头,小李见两个柜台离着也不算远应该不至于找不到:“那你去吧,千万别走远,要翻译就叫我一声。”
林墨点头:“行,有需要我会过来喊你的。”
周明连连点头:“好,好,我们先去买香水了。听说这里的香水是最出名的,孙工你要买吗?”
孙博文点点头,跟着周明往化妆品柜台走去,小李看了林墨一眼也跟了过去。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往玩具柜台走去,迅速挑了几个玩具付了钱,然后穿过中庭,从侧门走出商场。
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是各种商店。时装店、珠宝店、咖啡馆、餐厅,一家挨着一家。街上人来人往,游客、当地人、穿着时髦的女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汇成一条流动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