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墨保持着同样的状态。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跟考察团一起出发。白天在IcI的生产基地里,他跟在队伍后面,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摸过去。反应器、压缩机、换热器、分离塔、泵、阀、管道、仪表——每一台都问得很仔细,每一台都“看”得很认真。
汤普森博士对他越来越感兴趣。第三天下午,参观结束后,他特意把林墨叫到一边,通过翻译问:
“林先生,您对化工设备的研究,到什么程度了?”
林墨想了想,说:“谈不上研究。我只是想知道,这些设备是怎么造出来的,用的是什么材料,工艺难点在哪里。回去之后,我们可以对照着琢磨,看看能不能自己造。”
汤普森博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自己造?林先生,您知道这套生产线的技术含量吗?”
林墨点点头:“知道。所以才要学。”
汤普森博士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
“林先生,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安排您去我们的设备制造工厂看看。那里的东西,比这儿更全。”
林墨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方便吗?”
汤普森博士笑了:“方便。您是客人,客人想看什么,我们就安排什么。”
第四天,考察团分成两组。一组继续考察生产基地,另一组——其实就是林墨一个人——跟着汤普森博士去了IcI的设备制造工厂。
工厂在伯明翰郊区,比生产基地还大。一进门,林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巨大的厂房一眼望不到头,天车在头顶滑行,吊着几十吨重的设备部件。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机器旁忙碌,电焊的火花四处飞溅,机床切削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金属味和焊接烟尘的味道。
汤普森博士领着他,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看。
“这是反应器壳体,用的是特殊合金钢,耐高温高压。”
“这是压缩机转子,五轴数控机床加工的,精度控制在0.01毫米以内。”
“这是换热器管束,胀接加焊接,双重密封。”
这些跟木匠无关的设备鲁班工坊并没有完全复制,所以林墨问得特别仔细。
汤普森博士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林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好学的中国客人。”
林墨也笑了:“汤普森博士,您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主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五天,关于合成氨生产线的考察结束。
晚上回到酒店,林墨在房间里整理资料。周明趴在床上,累得不想动。
“林厂长,您这几天也太拼了。每台设备都要摸一遍,问一遍。我跟着您跑,腿都快断了。”
林墨笑了笑,从箱子里拿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递给他:
“累了吧?吃点安神的,睡个好觉。明天还要开会。”
周明接过来,就着水咽下去,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墨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总结。
他的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个个数字、一条条参数、一段段分析,跃然纸上。反应器的材质和壁厚,压缩机的转速和功率,换热器的面积和效率,分离塔的塔盘数和板间距——每一台设备的关键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凭着后世特殊宫殿记忆法记下来的内容,他必须尽快录到纸上,他的记忆法不算到位只能这样来。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望着窗外的夜色。
伦敦的夜晚,比他想象中安静。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想起鲁班工坊里那些设备。五十多台,整条合成氨生产线,从原料处理到产品包装,一应俱全。
这些设备,将来会有用的。
他继续写下去。
第六天上午,考察团在酒店会议室召开总结会。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天的议程。窗外,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雨丝。
王正国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材料,低头看着。高敬山坐在他旁边,马守礼坐在另一边,两人都在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其他人陆续落座。李文新、林学工、周明、刘梅、周明生、老杨——十几个人,把会议室坐满了。
赵长河坐在角落里,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旧不怎么说话。
林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夹着几张随手画的草图。
王正国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咱们到伦敦已经六天了。IcI的考察,今天告一段落。下午休息,明天开始,考察化纤的生产线。”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上午的任务,是把这几天的收获捋一捋。各人把自己负责的部分,跟大家汇报一下。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集思广益,把情况摸透。”
他看向李文新:“老李,你先来。”
吴建国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开始画图。他画的是合成氨工艺流程图,从原料处理到产品包装,一条线一条线画下来,标注着关键的工艺参数。
“这几天的考察,我重点关注的是工艺路线。”他指着流程图,一项项解释,“IcI的这套技术,用的是天然气蒸汽重整,跟咱们国内现在用的煤制气相比,能耗低,效率高,产品质量稳定。关键设备包括——”
他一口气讲了半个小时。从重整炉到变换塔,从脱碳系统到甲烷化,从合成塔到冷冻分离,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数据、参数、工艺条件,一项项列出来。
讲完,他放下记号笔,看向王正国:
“团长,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具体的,等我回去整理成报告。”
王正国点点头:“好。你辛苦了。”
接下来是孙博文。他负责的是原料处理和产品后处理部分,讲的是天然气的净化、压缩,以及合成氨的储存、运输。
然后是周明。他负责的是自动控制系统,讲的是仪表、阀门、dcS系统。他是机械局出来的,对自动化比较熟,讲得也很细。
一个一个轮下来,每个人讲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不等。有人讲得清楚,有人讲得含糊,有人数据记得准,有人只能讲个大概。
轮到赵长河时,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着记号笔,好一会儿没动。
王正国看着他:“赵厂长,你负责什么部分?”
赵长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我负责的是设备制造部分。但……但我对化工设备不太熟,这几天看下来,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
王正国点点头:“那就讲讲你明白的。”
赵长河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反应器的简图,开始讲。讲了不到十分钟,就讲完了。内容很浅,数据不全,有些地方还讲错了。
王正国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老赵辛苦了。回去再研究研究。”
赵长河低着头,回到座位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高敬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墨,没有说话。
马守礼坐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接着轮到林墨。
林墨没有急着画图,而是先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我负责的是设备本体部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反应器、压缩机、换热器、分离塔、泵、阀、管道、仪表——这几天的考察,我把每一台关键设备都摸了一遍。”
他开始画图。
白板上,一台反应器的剖面图很快成形。壳体、内件、密封结构、接管位置,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清楚。
“这是合成塔。IcI用的是一轴三径式,四层触媒,层间换热。壳体材质是SA387 Gr.11,铬钼合金钢,壁厚120毫米。设计压力15兆帕,设计温度520度。”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继续说:“关键在这里——内件的支撑结构。用的是特殊设计的卡槽加焊接,既能保证强度,又便于检修。还有这个,触媒层的分布板,开孔率、孔径分布,都是有讲究的——”
他一项项解释,从材质到结构,从设计参数到制造工艺,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细。数据精确到毫米、兆帕、摄氏度,有些地方甚至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讲完反应器,他开始画压缩机。
“离心式压缩机,七级压缩,转速转/分,功率8500千瓦。转子是整体锻造的,五轴数控机床加工,精度控制在0.01毫米以内。密封用的是干气密封加浮环密封,双重保险——”
换热器、分离塔、泵、阀、管道、仪表——一台一台讲下来,每一项都有数据,每一项都有分析。有时候他还会停下来,在白板上画个局部放大图,解释某个关键结构的设计原理。
吴建国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李文博的身子往前倾,恨不得把头贴到白板上。周明早就掏出了笔记本,飞快地记着,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王正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墨身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高敬山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盯着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图形和数据,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理解。
马守礼依旧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前倾了一点。
角落里,赵长河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林墨讲了一个半小时。
讲完最后一台设备,他放下记号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向王正国:
“团长,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具体的,等我回去整理成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正国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数据,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忽然笑了。
“小林,你这些数据,是从哪儿来的?”
林墨说:“现场看的,问的,记的。有些是汤普森博士介绍的,有些是跟技术人员交流时问到的,有些是自己观察推算的。”
王正国点点头,又盯着白板看了几秒,然后说:
“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
林墨愣了一下,摇摇头。
王正国指了指白板上的数据:“这些,是谈判的底牌。德国人、英国人、日本人,不管跟谁谈,咱们心里都有数了。他们报价的时候,咱们知道哪些是必须的,哪些是可选的,哪些是虚高的。他们吹牛的时候,咱们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们耍花招的时候,咱们知道该从哪儿戳穿。”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声音有些感慨:
“小林,你这次立了大功。”
高敬山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也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墨,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尴尬,也有佩服。
马守礼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林墨面前,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林墨握住。
“好好干。”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
王正国走回主位,坐下。他看了看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的汇报,大家都看到了。小林同志的资料最全,最细,最有价值。这些资料,回去之后,要好好整理,作为咱们谈判的依据。”
他顿了顿,看向林墨:
“小林,整理报告的事,你来牵头。需要什么人配合,你直接说。”
林墨点点头:“好。”
王正国站起身:“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下午休息,明天一早,飞德国。”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李文新走过来,握住林墨的手,用力摇了摇:“小林厂长,我服了。”
林学工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干了这么久,没见过你这么细的。”
晚上,周明吃了林墨特意给他安排的安神药,睡了过去。这五天下来,林墨已经摸清楚了考察团的规律。也摸清楚了让周明一觉到天明的药量。
林墨坐在床边,听他平稳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沉了,才起身,进入鲁班工坊开始换衣服。
藏蓝色纯羊毛西装外套,这是他来前特意定制的,衬衫袖口还特意让人帮绣了一个字母L,或深卡其色灯芯绒长裤,黑色牛津皮鞋搭配深色羊毛袜,翡翠平安扣吊坠,口袋插一支派克钢笔——这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有点钱的唐人街商人的打扮。
窗户是老式的,推开就是二楼的高度。他观察过,下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梧桐树。从窗户下去,翻过院墙,就是后面的小巷。
他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从二楼下去,他只需要借墙壁一点力就跳了下去,动作轻巧,落地时,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院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他快步穿过院子,来到院墙边。院墙不高,他双手一撑,翻了过去。
外面是一条小巷,狭窄,昏暗,两边是老旧的建筑。他站在巷口,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快步往前走。
巷子很长,七拐八绕,两边是各种店铺的后门、垃圾堆、停放的自行车。偶尔有一只野猫从黑暗中窜过,吓人一跳。
走了十来分钟,巷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道。
他站在巷口,观察了一会儿。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一对中年夫妇挽着手慢慢散步,一个醉汉靠在路灯杆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压低帽檐,走进街道。
按照前世的记忆,伦敦的老城区有一些百年老店,专门做黄金买卖的。那些店不在繁华的大街上,而在Soho、covent Garden背后的那些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不起眼,但生意做了几代人。顾客都是老主顾,或者老主顾介绍来的。店家不问身份,不问来源,只认黄金成色。差价吃饭,规矩严。
他需要找到这样的店。
穿过几条街道,他拐进一片老城区。建筑更旧了,街道更窄,路灯更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他放慢脚步,一家一家看过去。
有一家挂着当铺的招牌,但看起来太新,不像。又有一家是珠宝店,橱窗里摆着首饰,但灯光太亮,人来人往,不合适。
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店,门面不大,招牌是老式的铜牌,上面的字已经斑驳,看不清写的什么。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只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周围很安静,没有人经过。
他推门进去。
门上有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屋里很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老式台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满头白发,戴着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报纸。
听见铃声,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好。”林墨用英语说,标准的伦敦腔。
老头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墨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条,放在柜台上。
金条不大,一公斤左右,是空间里存的那些。当年用粮食跟金牙孙换的,。
老头看了一眼金条,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金条,放在柜台上的一个天平上称了称。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试金石,把金条在上面划了一下,仔细看着划痕的颜色。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林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老头看完,把金条放在柜台上,终于开口:
“成色不错。你要多少?”
林墨说:“按市价。”
老头摇摇头:“市价是银行的价。我这儿,低一点。”
林墨问:“多少?”
老头报了一个数字。比银行牌价低百分之五左右,但比林墨预想的要高。
林墨点点头:“可以。”
老头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叠英镑,开始数。
林墨接过钱,没有数,直接装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块金条,放在柜台上。
老头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流程。
称重,试金,报价,付钱。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老头的手开始有些抖。他看着林墨,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平静。他做了几十年买卖,什么人没见过?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五块金条换完,林墨口袋里已经装满了英镑。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叠英镑装进口袋。
老头看着他,忽然问:“您是做黄金生意的?”
林墨摇摇头:“不是。”
老头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然后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看报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墨压低帽檐,推门出去。
他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
他快步穿过几条街道,拐进那条小巷,翻过院墙,顺着排水管爬回二楼。
窗户还开着。他翻身进去,轻轻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房间里很暗,周明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他卸下伪装,将衣服和今天换来的英镑一并扔进木盒空间里面。然后换上睡衣,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的事。
五公斤黄金,换成了英镑,他不能一次性在一个店里兑换太多,这太扎眼了,虽然动武他也不怕,只是引起关注的话不利于他的后续行动。
窗外,伦敦的夜色深沉,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窗帘上划出一道道光影。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周明醒来时,林墨已经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
“林厂长,您起这么早?”周明揉着眼睛坐起来。
林墨笑了笑:“习惯了。快起来吧,吃完早饭还要去接着考察。”
周明应了一声,起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