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家具总厂西侧的工地,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林墨回到厂里的第三天,防空洞的建设速度就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林墨回到厂里后很大一部分的时间工地上。他不仅仅是指挥,更多时候需要亲自示范,毕竟这里的工人大部分是木工,做着泥瓦工的活。如何用水平仪快速找平基底,如何用简易的夯锤分层夯实回填土,如何利用厂里现有的条件安全高效地吊装那些沉重的拱板……这些现代工程的施工方法,拆解成一道道普通工人能听懂、能操作的工序。
不到一周的时间,工人们的渐渐也就跟上了节奏。更重要的是,林墨除了必要的情况很少谈“政治任务”,每次安排工序,总会连带解释清楚这一步对整体结构安全、对未来使用便利有什么具体好处。道理通了,干活的劲儿就不一样。
一周后,当第一段长约二十米、拱顶拼装完成、内部排水沟初具雏形的样板通道呈现在眼前时,连最初最犯怵的工人忍不住摸着那平整的拱壁,啧啧称奇:“林厂长,这么弄……还真像那么回事!比光挖个洞再加上架子支撑看着踏实!”
聂怀仁抽空来看了一次,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嗯,这种基建施工还得靠你这个土木工程的高材生。照这个进度,指挥部要求的时限,不仅能完成,说不定还能提前点。”
回到厂长办公室,林墨趁着这个时候向聂怀仁正式提出了一个考虑已久的建议。
“聂厂长,这次战备工程是个契机,但也暴露了咱们厂的一个需要重视的短板——没有自己的专业基建力量。”林墨在厂长办公室里,对着摊开的厂区规划草图说道,“这次是靠临时抽调、东拼西凑。以后呢咱们厂区要扩建,宿舍要新建,甚至将来生产线改造、其他配套的基础施工也需要相对专业的人手,总不能每次都去外面临时找队伍,既不可靠,成本也高。”
聂怀仁吸着烟,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我想,借着这次工程,把参与施工的这些骨干,加上原来咱们厂基建处解散后散到各分厂、还有手艺底子的老人,正式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厂属的建筑队。”
林墨的手指在草图上划过,“不图多大,先有二三十个真正能顶事的核心。平时负责厂里的维修、小型改造;有大的基建任务,就以他们为骨架,再从各分厂临时抽调青工补充。平时没有基建项目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再回到岗位上去。抽调出来做基建项目的时候我们可以给额外的补贴,工人的收入也能提高不少 。”
聂怀仁沉吟着,弹了弹烟灰:“想法是好。可建筑这行,木工转过去,隔行如隔山。砌砖抹灰、看图纸放线、钢筋混凝土……这些手艺,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谁来带?谁来教?”
“人选我有个初步想法。” 林墨道,“我这次在设计院合作过的赵德柱赵师傅,他是个七级的泥瓦工,手艺和人品都没得说。我私下跟他了解过,他还有个师弟,姓马,手艺比他还全面,尤其擅长砖混结构和现场组织,以前在建筑公司当过施工队长,后来因为爱人的家里有政治问题被牵连,自己也不愿意划清界限回了老家。如果能把他请来,带上他的几个徒弟,作为咱们建筑队的技术核心和师傅,带咱们的人,问题不大。”
“爱人成分问题?” 聂怀仁敏感地抬了抬眼。
“具体了解过,不是原则性问题,是老丈人家里土改时有些历史旧账,早就澄清了。在公社表现一直很好。” 林墨解释道,“咱们厂如果能给正式工待遇,解决户口,对他和他徒弟来说,是难得的机会。赵师傅愿意当中间人,去说和。”
聂怀仁思考了片刻,用力按灭烟头:“行!这事你去办,手续上我来协调。待遇可以比照厂里同等技术老师傅,户口我想办法。但有一条,人来了,就得真能带出队伍,把咱们这摊子撑起来!”
有了聂怀仁的支持,林墨行动很快。通过赵德柱的关系,几番沟通,马师傅——一个五十多岁、脸庞黑红、手掌粗糙如砂纸的汉子,带着三个的徒弟,来到了四九城家具总厂。
林墨亲自接待,安排住宿,条件谈不上好,但干净敞亮,比他们在公社的工棚强了不知多少。马师傅话不多,看了林墨给的建筑队组建方案和培训计划,只闷声说了一句:“林厂长是干事的人。活儿,我们接了。”
建筑队算是有了骨架。林墨从各分厂抽调了十五个年纪较轻、脑子活、肯学手艺的工人,加上原基建处的五个老师傅,凑齐了二十人,交给马师傅。
训练就在防空洞工地的区域展开。上午,跟着防空洞工程进度实操;下午,集中学习理论——如何看简单的建筑图纸,砂浆配比,砖墙砌筑的“一顺一丁”、“三顺一丁”,简易脚手架搭设的安全要点……
刚开始那些些习惯了刨子锯子、讲究榫卯精准的木工,面对砖头水泥,起初充满了笨拙和不适。不是砂浆抹不平,就是砖缝对不齐,练了一天,腰酸背痛,手上还磨出了新泡。
“林厂长,这……这泥瓦匠的活儿,比木工累多了,还脏。”一个叫小孙的年轻木工私下跟林墨嘀咕,甩着酸痛的手腕,“而且,咱学了木工这么久,手艺刚有点样子,转头又来学这个,总觉得……有点亏。”
这种情绪并非个例。毕竟,木工在厂里是正经技术工种,有考级晋升的路径。而建筑队,在当时很多人看来,就是“搞基建的”,不管是体面还是前景似乎都不如生产线上的技术工。
林墨理解他们的想法。他把建筑队的人召集起来,就在工地旁的棚子里开了个小会。
“觉得学这个亏了?觉得泥瓦匠不如木工师傅光鲜?”林墨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困惑的脸。
“咱们厂将来建厂房、这仓库、将来要盖的宿舍、学校、医院……哪一样离得开建筑队?”林墨语气缓和下来,“木工做家具,是创造美好生活。建筑工人盖房子、建工厂,是打造创造美好生活的地方!分工不同,一样重要。”
他拿起一块砖,又指了指旁边一根加工好的木料:“木头是好东西,但房子不能全是木头。砖石水泥,也有它的筋骨和用处。多学一门手艺,多一条路。将来厂子扩建了,需要懂建筑、懂施工的自己人,你们就是元老,是骨干,比只在生产线上做工更有上升的空间。眼光放长远点,手里多几样本事,什么时候都不亏。”
他又具体分析了建筑队未来的规划——不仅负责厂内基建,时机成熟了,甚至可以承接一些外部的、不违反政策的小型工程,为厂里创造额外效益,队员的待遇和奖励也会与之挂钩。
小孙等人脸上的困惑渐渐被思索取代。马师傅在一旁抽着旱烟,这时磕了磕烟袋锅,哑着嗓子开口了:“林厂长这话在理。咱庄稼人盖房,都知道地基要牢。厂子就像个大房子,你们现在学的,就是打地基、立梁柱的手艺。这手艺,实在,有用,丢不了人。”
培训继续。虽然依旧辛苦,但抱怨少了,琢磨劲儿上来了。马师傅教得严厉却耐心,他的几个徒弟也混在队伍里一起干,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渐渐地,有人砌出的墙开始有模有样,有人抹的灰也能平整光滑了。建筑队的雏形,在汗水和砖灰中,一点点凝聚。
就在林墨将建筑队的日常训练和管理逐步移交给马师傅,自己刚能喘口气、将更多精力转回各分厂生产协调时,陈枋安找上门来。
这天下午,林墨正在办公室审核塑料车间新一批薄膜的质检报告,陈枋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有的、但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的笑容。
“林墨,忙呢?”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快请坐。”林墨起身相迎。
陈枋安摆摆手,没坐,直接道:“走,跟我去个地方。车在外面。”
“去哪?”
“干校。”陈枋安压低了些声音,“两件事。一是梁先生已经安排过去了,住处都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看看,你也放心。二是……”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边现在……气氛不太对,需要你去看看,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或许……能说几句话。”
听了陈枋安的情况介绍后林墨立刻明白了。北边紧绷的局势,普通百姓或许更多是服从和忙碌,但对于干校里那些曾经身处学界、消息相对灵通、又经历过起伏的知识分子而言,他们对于实力的差距更加清楚,所以引发的恐慌和消极情绪,恐怕更为深重。
陈枋安虽然也在搞思想动员,但频道不对,面对这种基于专业认知的深层恐惧,他感到力不从心。
“好,我安排一下,这就跟您去。”林墨没有多问,干脆地应下。
吉普车驶出城区,奔向郊外。车窗外,田野已染上新绿,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路上不时能看到扛着铁锹、列队行进的民兵,或者拉着建材的卡车。
陈枋安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难得地露出几分疲惫:“干校那帮人……最近魂不守舍,干活出错,私下里唉声叹气,说什么‘钢铁洪流’、‘差距悬殊’、‘卵击石’……影响很坏。我去了几次,开会,谈话,讲形势,讲精神,作用不大。”
他看向林墨:“你不一样。你懂技术,有知识,跟他们应该能说得上话。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们的心气儿稳一稳。总不能在这关键时候,自己先乱了阵脚。”
林墨点点头:“我明白。尽力而为。”
时近傍晚,本该是收工整理工具的时候,但地里的人影稀稀拉拉,动作迟缓。有人蹲在地头,望着北边发呆;有人虽然拿着工具,却只是机械地晃动,毫无效率可言。一种沉闷、压抑、甚至带着点绝望的气息,弥漫在原本应该充满劳动号子的田野上。
吴指导员迎了上来,脸色也不好看,跟陈枋安和林墨简单握了握手,低声道:“陈书记,林厂长,你们看……这状态。今天学习文件,念到‘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时,下面……居然有人偷偷抹眼泪。这……这像什么话!”
陈枋安脸色沉了沉,没说话,示意吴指导员带他们先去看梁先生。
梁先生被安排在靠边的一间小平房里,虽然简陋,但墙壁新粉刷过,窗户玻璃齐全,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取暖用的煤炉。比原来城里的住处,确实宽敞干净了不少。
梁师母正在门口的小灶上熬粥,见到陈枋安和林墨,连忙起身,眼中满是感激,又带着局促。梁先生坐在桌旁,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一本旧书,神色比上次见时平静了些,但眉宇间依然锁着深深的忧色。
“陈书记,林墨,你们来了。”梁先生放下书,想要起身。
陈枋安上前一步,语气客气,“在这里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吴指导员说。”
“很好,很好了。感谢组织照顾。”梁先生缓缓道,目光与林墨接触,微微点了点头。
林墨走上前,蹲在梁先生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先生,您和师母安心住着。这里条件虽然简单,但清静。身体要紧。”
梁先生看着他,枯瘦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低声道:“费心了。我这里无妨。只是……外面这风声,着实让人心忧啊。他们……”他目光示意了一下窗外暮色中零落的人影,“心里都怕。”
林墨握了握梁先生的手,用力按了按:“先生,都会过去的。您保重自己。”
看望完梁先生,陈枋安让吴指导员将干校的学员——大约三十多人——召集到最大的那间平房,也就是平时学习开会的地方。
陈枋安先讲了话,依旧是鼓励、动员,强调当前任务是坚守岗位、加强劳动、坚定信心。但台下反应寥寥,只有几声敷衍的应和。他讲完,看向林墨,点了点头。
林墨走到前面。这些人里,有他熟悉的徐工、老钱,也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但共同点是,眼神里都失去了曾经属于知识分子的那种光亮和笃定,只剩下被时局碾压后的惶惑与无力。
“各位老师,同志。”林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我刚从厂里过来。我们厂的防空洞,正在挖。很多工人,包括以前从来没碰过砖瓦的木工师傅,现在也在学怎么砌墙、怎么抹灰、怎么把那些预制板安放牢固。”
”林墨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他们还是在学,在干。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怕,解决不了问题。挖洞,不一定用得上,但至少,做了,心里就多一分踏实,就多一分保护家人、保护厂子、保护身边人的可能。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声音也提高了一点:“而在这里,我看到的,却是一些人,因为懂得多一些,看得‘远’一些,反而被自己‘懂’的东西吓住了,吓到连手里的锄头都拿不稳了,吓到觉得天要塌了,什么都完了。”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下面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人面露不忿,有人则把头埋得更低。
“说的再多其实没用,我们来看一下数据的对比吧,经济上他们是我们的五到六倍,坦克他们是我们的三十倍左右、飞机数量大概是我们的六七倍倍,钢铁产量是我们的五六倍左右,加上技术上的的差距。”说到这里林墨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的人。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虽然林墨列出的数据差距很大,但是只要有具体的数据,那就是可以计算的范围这正是他们的长项。。
“然后呢?”有人忍不住小声问。
“然后我们的人数差不多是他们的十倍,他们还有一个跟他们同等级的对手。”林墨缓缓道,“当年领袖带领我们对抗国军的时候,差距的倍数甚至比这个还悬殊,我们赢了;当年我们在北朝面对那个最强的对手,我们也赢了。所以我们的工人相信,我们终将胜利,哪怕他们就是胜利的代价,所以他们都很努力,你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徐工、老钱,扫过那些曾经在研究所、在大学里意气风发的面孔:“各位老师,你们被送到这里,有人说,是来接受改造。但是为什么很多人被送到了最偏远的乡村,而你们却在四九城的旁边,在我看来是因为有人觉得你们有知识,有文化,国家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真正放弃你们,而是希望你们在劳动中,也能保存火种,磨练心性。”
林墨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嫌恶的意味,这是他从进来到现在,情绪最外露的一次,“外面的工人、农民,或许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们咬着牙,在深挖洞,在广积粮,在流汗,在准备!因为他们相信这个国家,相信脚下的土地,相信通过自己的双手,能挣出一分希望!”
“而你们,读了那么多书,懂了那么多道理,却在这里被‘钢铁洪流’吓得六神无主,觉得末日将至!你们想想那些花心思送你们来这里的人吧”
林墨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许多人脸色发白,有人低下头,有人眼中重新燃起......
林墨的语气再次缓和下来:“恐惧,是人之常情。我觉得我们知识分子的价值,不应该被感受击垮,而应该凭借自己的理性,即使看到了最坏的可能,依然能保持冷静,依然能思考‘我能做什么’,依然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加固那条可能脆弱的防线。”
他最后说道:“我相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说完,林墨后退一步走出了房间。
屋子里久久无声。陈枋安深深地看了离开的林墨一眼,目光复杂。吴指导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忽然,坐在前排的徐工,慢慢站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经不同。他走到墙边,拿起了自己的铁锹,扛在肩上,对所有人,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了一句:
“小子说得不差。明天,我从头开始,好好挖我的排水沟。”
老钱也站了起来,闷声道:“我去看看那台旧水泵,能不能修好,浇地也能快些。”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工具,默默地走了出去。他们没有交谈,但背影里,那股沉沦的死气似乎淡了些,多了一点沉重的、却实实在在的“活气”。
陈枋安出来跟到林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长舒了口气:“你这番话……比我们开十次会都管用。”
林墨轻声说:“他们是因为在自己的领域懂得多,知道差距,但是又不懂得总体的情况,自己吓自己,绕进去了。真实的情况能把他们拉回来,看到真正在发生什么。”
回城的路上,吉普车颠簸。陈枋安忽然问:“你刚刚引用的数据是哪里来的?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能知道的吧。”
林墨笑了笑:“自己编的。但是大体应该差不了多少。”
陈枋安一愣,随即摇头失笑:“你呀……”
林墨回到四合院时,已是深夜。东厢房还亮着灯。他轻轻推开门,陈敏靠在床头,就着灯光在缝补什么,见他回来,抬头温柔一笑。
“回来了?锅里温着粥。”
“嗯。”林墨洗了手,走到炕边。林旸和林玥早已熟睡,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他俯身,轻轻亲了亲孩子们的额头,又吻了吻妻子的脸颊。
“累了吧?”陈敏放下针线。
“还好。”林墨在床边坐下,握住妻子的手。
陈敏依偎过来,轻声说:“院里今天也挺热闹。柱哥把他闺女抱出来晒太阳,一大群人围着看,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咯咯直笑。许大茂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秦淮茹今天在防空洞工地帮厨,分到了两个肉包子,舍不得吃,揣回来给了槐花和小当……”
明天,厂里的洞还要继续挖,薄膜还要生产,外贸订单还要交付。干校的人心或许会慢慢回暖,或许还有反复。北边的阴云依旧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