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下车间没到一个星期,许大茂急得嘴角起泡。
把傻柱弄到车间,是出了一口恶气。可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李怀德已经明里暗里点了他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是“工作要考虑全面”、“不要因小失大”。他知道,李怀德不是舍不得傻柱这个人,是舍不得傻柱那双手伺候惯了的胃,更舍不得因为一口吃的,坏了厂里经营多年的外部关系。
他也不是没想办法。私下里托人打听,想从外面请个手艺好的厨子来顶替。可打听来打听去,这片区有点名号的厨师,要么是国营饭店的在编老师傅,挖不动;要么是各单位食堂的顶梁柱,人家不放。偶尔有一两个听说有机会进轧钢厂动心的,一试菜,李怀德吃一口就摆手——差远了。
更让许大茂窝火的是,他隐约听到风声,说有好几个厨子私下里议论:“轧钢厂后厨那是何师傅的地盘,人家是谭家菜的底子,又得京派川菜的真传,我们去算怎么回事?”“再说,许大茂那人……连傻柱都能整下去,咱去了能有好?”竟是没人愿意来蹚这浑水。
这天下午,李怀德又把许大茂叫到了办公室。没让坐,自己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冷冷清清的厂区道路。
“大茂啊,”李怀德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最近兄弟单位来咱们厂交流,好像少了不少啊。”
许大茂心里一紧,赶紧说:“主任,最近各厂生产任务都重,可能……”
“是吗?”李怀德转过身,目光落在许大茂脸上,“我听说,纺织厂那边,倒是挺热闹。王厂长前天还跟我夸,说他们食堂最近水平见涨,招待客人很有面子。”
许大茂额头冒汗了:“这个……可能是他们请了外面的……”
“外面?”李怀德打断他,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我听说,是请了咱们厂的何雨柱同志,去帮的忙。有这回事吗?”
许大茂哑口无言,只能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何雨柱同志利用休息时间,发挥特长,支援兄弟单位,也是……也是好事。”
“好事?”李怀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一声闷响,“他把咱们厂的客人,做到别人厂里去,是好事?!咱们厂的厨师,做不出能让客人满意的饭菜,逼得客人跑到别的厂去找咱们厂的人做饭,这是好事?!”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李怀德不再看他,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赶紧把小灶的质量给我恢复过来。恢复不了……”他顿了顿,抬眼,眼神冷冰冰的,“我看你也别占着这个位置了。”
许大茂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眼花。他心里跟吞了黄连似的,又苦又涩。让他恢复小灶质量?除了把傻柱请回来,还有什么办法?可让他去请傻柱回来,这不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傻柱那张嘴,还不得把他嘲笑到地缝里去?心里对于李怀德也升起了怨念,一点也不念自己 给他搞的那些东西......
他在厂区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钳工车间附近。他远远看见,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那个高大身影,不是傻柱是谁?
傻柱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地上,跟外两个老师傅比划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个锉好的小零件。
傻柱拿起水壶灌了两口,用袖子一抹嘴,又大声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这个车间里很多人都被易中海指点过,虽然没有磕头拜师的,但是看着易中海把傻柱当亲传弟子在教也都想交好。
许大茂站在那里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把傻柱踢到这儿,本意是羞辱,是折磨。可现在看来,傻柱似乎……如鱼得水?而他许大茂,却因为一口吃的,被李怀德逼到了墙角。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来。他许大茂,堂堂轧钢厂革委会副主任,竟然要被一个厨子……拿捏住了?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不行,绝对不能去求傻柱!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许大茂像没头苍蝇一样,发动所有关系,四处寻摸厨子。他甚至拉下脸,亲自跑到一家以前打过交道的国营饭店,想请那位退休的老主任出山,哪怕只是来指点几天。
老主任倒是客气,泡了茶,听了来意,慢悠悠地说:“许主任,不是我不帮忙。这人老了,手艺也撂下了。再说,你们厂不是有何雨柱吗?那小子,得了有家传,还得了京派川菜的真传,底子厚,手上有活,脑子也活。有他在,你还找别人干嘛?”
许大茂听得心里直冒火,还得赔着笑:“他……他现在车间,忙生产任务。”
“车间?”老主任诧异地挑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许大茂一眼,“那可是委屈材料了。不过也好,多学门手艺,饿不死。许主任,要不……你再看看别家?”
许大茂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而归。
第三天上午,李怀德的秘书直接打电话到许大茂办公室:“许主任,李主任问,小灶今天中午准备做什么?机械厂的几个同志过来,安排一桌。”
许大茂拿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支吾道:“安排,肯定安排……我这就去食堂盯着。”
放下电话,他瘫坐在椅子上,知道躲不过去了。
中午,小单间里。李怀德陪着机械厂来的三位厂长吃饭。桌上六菜一汤,看着倒也丰盛。可刚动了几筷子,主客那位姓赵的科长就放下了筷子,笑了笑:“李主任,你们厂最近……是不是换厨师了?这菜味儿,跟以前不太一样啊。”
李怀德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已经把许大茂骂了千百遍。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送走客人,李怀德脸彻底沉了下来。
“许大茂呢?叫他立刻滚过来!”
许大茂几乎是贴着墙根走进办公室的。一进门,就对上李怀德那双喷火的眼睛。
“这就是你恢复的质量?!”李怀德指着门外,手指都在抖,“你知道刚才赵厂长出门说什么吗?他说‘李主任,下回咱们还是去东来顺吧,你们厂这饭……吃了伤胃口!’伤胃口!许大茂,你听听!轧钢厂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许大茂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就像许大茂和傻柱的摩擦一样,毛子和我们的摩擦也从年前开始越来越激烈。
报纸上虽未明言,但那种紧绷的气息,已透过字里行间,弥漫到四九城的每一个角落。街头的高音喇叭里,革命歌曲的间隙,开始越来越多地插入“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墙上的标语也换了新颜,除了继续革命的豪言,更多了“加强三线建设”、“巩固工农联盟”的紧迫呼吁。
这股自上而下的风,吹到四九城家具总厂,带来的却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暖意”。
申请各种物资批复就下来了,出奇地顺利。
聂怀仁拿着批文,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快?上次还说需要协调几个部门,急不得。”
林墨接过批文看了看,心里明镜似的:“形势不一样了。现在上面最关心的,一个是战备,一个是基层稳定。我们搞厂社挂钩,解决薄膜供应,既能支援农业,又能稳定公社,正好踩在点子上。这个时候,谁卡这种‘务实’的项目,就是不讲政治。”
果然,不仅划转顺利,连带着再次申请的一些用于设备改造的特种钢材、稀缺电子元件,批复和调拨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以前需要聂怀仁跑断腿、磨破嘴皮子的事情,现在往往一个电话,就能优先安排。
“这叫‘时势造便利’。”林墨对前来汇报进度的周明轩说,“但咱们心里得有数,这便利是带着‘任务’的。薄膜必须尽快出来,质量必须过关,公社那边的大棚,等不起,上面也看着呢。”
塑料社——现在该叫“四九城家具总厂塑料车间”了——的改造工作,在“便利”的东风下加速推进。
周明轩几乎天天泡在那里。厂房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瓦,破损的窗户补上了玻璃,墙壁重新粉刷,地面平整干净。那台老旧的挤出机被彻底拆解,清洗,更换了磨损的螺杆和密封件。
电控柜里杂乱的电线被重新梳理,老徐带着干校调来的那个原电子所技术员,泡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用林墨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可控硅元件和热电偶,一点点搭建新的温度自动控制系统。
老孙师傅和留下的十几个老工人,起初还有些惶惑和观望,但看到上面是动真格的,设备真的在一点一点变样,伙食也按家具厂的标准实打实好了起来,顿顿能见着点油腥,人心慢慢就稳了。
林墨让厂办正式下发了召回通知,言明塑料车间已归属家具总厂,原有职工愿意回来的,一律按家具厂正式工待遇安排,工龄连续计算。通知贴在了原塑料社门口,也通过街道和原有关系网散了出去。
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大多是原来的一线操作工,拖家带口,需要这份稳定的收入。他们看着焕然一新的厂房和正在改造的机器,眼里有惊讶,也有希冀。林墨让老孙师傅带着他们,参与到设备清理、辅助安装的工作中,先熟悉起来。
但最关键的技术人员——原来负责配方工艺的老师傅、懂设备维修的技工——却一个也没露面。打听之下,才知道那几个人,有的早在停产前就托关系调走了,有的在动荡中受到冲击,下落不明,还有的干脆回了老家,音信全无。
“林厂长,这可怎么办?”老孙师傅发愁,“调温度、控速度、看料性,这些精细活,没懂行的人盯着,光靠我们这些老操作工,怕是玩不转啊。以前出问题,都是赵工、钱师傅他们拿主意。”
周明轩也担忧:“设备改造好了,只是第一步。塑料配方、工艺参数设定、生产中的问题诊断,这些才是出合格产品的关键。我们现在的人,只能保证机器转起来,转得好不好,出来的东西行不行,没把握。”
林墨听着,脸上没什么焦虑的表情站起身,“设备先按能转起来、能基本控温控速的标准改造。配方和工艺,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根据大概记忆和现有原料,试验调整。”
周明轩若有所思了:“你是想......”
林墨点头,抬手打断他的话,“现阶段,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设备调试到最佳状态,把操作流程重新规范起来。配方试验,我们一起摸索。技术员的事,不急,先把窝筑好,把最基本的生产恢复起来。”
这番近乎“将就”的思路,让老孙的心提了起来,周明轩却也隐隐生出些信心。让机器转起来,至于其他那是林墨的事情。
三分厂那边,倒是捷报频传。标准预制件的生产流程简单,技术要求不高,工人们很快上手。第一批按照新图纸加工出来的拱架、檩条、连接件,整齐码放在堆场,等待运往红星公社等地。虽然只是简单的木构件,但看着规整的产品和忙碌的工人,三分厂沉寂已久的厂区,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生产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