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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东方彧卿把一个薄薄的卷宗放在石桌上,推给对面的竹染。

竹染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那个卷宗。卷宗很旧,纸张泛黄,边角都磨毛了,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

“这些就是......他抹掉的东西?”竹染问。

“是。”东方彧卿展开折扇,轻轻摇动,“你的记忆确实被人动过手脚。摩严用的是长留秘法,手法很高明,换做寻常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想起来。”

“但我不是寻常人。”竹染说。

“对,你不是。”东方彧卿笑了笑,合上折扇,点了点那个卷宗,“我用了异朽阁的独门秘术,把那段被封存的记忆重新提取了出来,写成了卷宗。你打开看看,看完之后,该想起来的,都会想起来。”

竹染的手放在卷宗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忽然有些不敢打开。

在蛮荒的那么多年,他无数次想过自己的身世。他想过自己是不是犯了大罪的仙门弟子,想过自己是不是魔界的流放者,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

可东方彧卿找到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的身世,比你能想到的所有的可能,都要更恶心。”

花千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她看了竹染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不催他。

从蛮荒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催过他。

竹染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卷宗。

泛黄的纸上,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字,是东方彧卿的笔迹。字里行间,夹着几张泛旧的画像——那是从异朽阁的档案里调出来的,当年摩严下山历练时在人间界留下的记录。

竹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他看了很久。

石桌上的茶从滚烫放到温凉,又从温凉放到冰凉。

糖宝跑过来想拉他去看她在院子里发现的一窝小蚂蚁,被落十一拦住了。落十一把她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句什么,糖宝便乖乖地蹲在墙角,不再出声。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然后,竹染的手开始发抖。

不只是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最深处破土而出,撕开血肉,疯狂地往上生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脸上的疤痕淌下来,看起来像是丑陋的沟壑里流淌着发黄的雨水。

花千骨放下茶杯,看着他。

“竹染。”她叫了一声。

竹染没有回应。他死死地盯着卷宗最后那几行字,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摩严将女子杀害后,将竹染带回长留,以秘术封存其记忆,并以“孤儿”身份收为弟子。

——女子姓名:苏挽月。身份:七杀殿前任圣女之女。

——死亡方式:摩严以“诛邪”剑法一剑穿心。

——事发地点:人间界西荒山下竹溪村,距竹溪三里有一处废弃猎户小屋。

竹染手中的卷宗掉在地上。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片血红。

柜子。缝隙。光。娘倒在地上的身影。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染儿。

染儿。

染儿。

“啊——”

竹染发出一声不像是人声的嘶吼。

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石凳被他带翻,摔在地上断成两截。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到指节发白。那些被封印了二十多年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垮了他脑中的每一道堤坝。

他看到了。

全都看到了。

那间昏暗的小屋。空气中的土腥味。柜子里的黑暗。缝隙外的光。娘倒下去的身影。剑上的血。爹冷冰冰的眼睛。还有那只按在他脑门上的手。

“忘了今天的事。”

他听到那个声音说。

“从今天起,你只是长留的弟子,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父母早就死了。”

竹染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抬起头来。

花千骨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块被摔碎之后勉强拼起来的瓷器,随时都会再次崩塌。可在那崩塌的边缘,有一簇火焰正在燃烧。

那火焰的名字叫仇恨。

“我想起来了。”竹染说。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太久太久的野兽,终于咬断了自己的腿,从陷阱里爬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冷,“摩严。我娘。他杀了我娘。”

花千骨站起身来。

“你想怎么做?”她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竹染看着她。

“我要他死。”他说,“但不是简单的死。我要他身败名裂,要他跪在我娘坟前磕头认罪,要他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一点一点碎成粉末。”

“好。”花千骨说,“那就这么做。”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廉价的安慰,没有“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说教。

只有一个字。

好。

竹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在蛮荒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敢哭。因为哭了就会被妖兽闻到眼泪的味道,因为哭了就会被人发现你的软弱,因为哭了就没有力气再活下去。

可此刻,在花千骨这一个“好”字面前,他忽然有点控制不住。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把那股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花千骨转过头,看向东方彧卿。

东方彧卿一直坐在旁边,摇着扇子看这场戏。见花千骨看向自己,他微微一笑,合上扇子,站起身来。

“需要什么?”他问。

“一个场合。”花千骨说,“一个让六界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场合。”

东方彧卿想了想,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巧了。”他说,“下个月十五,是摩严的千年寿辰。长留已经广发请帖,六界各派都会派人前去贺寿。”

花千骨也笑了。

那笑容和东方彧卿的笑容很像——温和,好看,让人如沐春风。可你要是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笑意。

“那就给他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寿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