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朽阁。
东方彧卿坐在那张万年不变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棋局对面空无一人。
他自己跟自己下棋,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阁主。”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花千骨已经离开了长留,目前在人间界与魔界交界处的一座小城落下了脚。”
东方彧卿手中的棋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带走了谁?”
“糖宝,落十一,还有一个叫竹染的人。据查,竹染是摩严的私生子,被流放蛮荒多年。”
“摩严的儿子......”东方彧卿轻笑了一声,“这倒是有趣。白子画呢?”
“长留上仙自花千骨走后,闭门不出,连论剑大会都是由摩严主持的。各派掌门议论纷纷,说长留这次丢尽了脸面。”
“丢脸?”东方彧卿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比起丢脸,白子画现在心里恐怕更不好受吧。”
“阁主英明。据说白子画在绝情殿中独自饮酒,已经三日不曾出门了。”
东方彧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备车。”他说,“我要去见一见这位新任妖神。”
“阁主要亲自去?”
“当然。”东方彧卿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花千骨现在的实力,怕是已经到了我也看不透的地步。这样的人,要么拉拢,要么——趁早除掉。”
“可是阁主,您当年不是算过一卦吗?花千骨是您命中的——”
“闭嘴。”东方彧卿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门外的人立刻噤声。
东方彧卿收起折扇,目光落在棋盘上。棋盘上的黑白子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局谁也看不明白的残局。
“命中的什么?”他低声自语,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笑,“命这个东西,我东方彧卿从来不信。”
---
人魔交界处,青石城。
这是一座很小的城,小到在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一个点。但它有一个好处——三不管。人间界的官府管不着,魔界的规矩也管不着,仙界更是懒得看一眼。
花千骨在这里买下了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石井。普普通通,和青石城里千千万万的小院没什么区别。
但对花千骨来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
糖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兴高采烈地布置着各个角落。她搬来几盆花摆在窗台上,又找了一块木牌挂在门口,歪歪扭扭地写上“骨头妈妈的家”几个字。
“写得真丑。”落十一看了一眼,忍不住说。
“你才丑!”糖宝鼓起腮帮子,“有本事你写!”
落十一没跟她争,只是拿起笔,在那块木牌上重新写了几个字。
笔画端正,筋骨分明,和糖宝的“狗爬字”简直天上地下。
糖宝瘪着嘴看了半天,不情不愿地说:“好吧,你写得比我好看一点点。就一点点。”
落十一笑了:“是是是,就一点点。”
花千骨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竹染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地方不错。”他说,“安静,隐蔽,易守难攻。”
“我又不是来找人打仗的。”花千骨说。
“你不想打,别人未必不想打。”竹染说,“你现在可是六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妖神之力在你身上,那些正道门派不可能坐视不管。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
“那就让他们来。”花千骨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竹染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花千骨问。
“笑你变了。”竹染说,“刚到蛮荒的时候,你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猫,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现在倒好,谁来了都是一句‘那就让他们来’。这变化,可真够大的。”
花千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圆润,看起来和普通少女的手没什么区别。可就是这双手,在不久前震碎了断念剑,震退了六界群雄。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花千骨了。”
竹染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糖宝和落十一打闹的声音,以及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三声轻叩,不疾不徐,节奏均匀,透着一股从容。
花千骨抬起头,目光落在院门上。
隔着门板,她能感觉到外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的修为不高——至少和她相比不算高——但气息很特别,像是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
“门没锁。”花千骨说。
院门被推开。
东方彧卿站在门口,一袭青衫,手持折扇,面带微笑。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层金色的光晕,衬得他清俊温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贸然造访,还望见谅。”他拱手行礼,姿态优雅,“在下东方彧卿,久仰花姑娘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花千骨看了他一眼:“东方彧卿?异朽阁阁主?”
“正是在下。”东方彧卿笑着说。
“我们见过。”花千骨说,“上次长留论剑大会,你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东方彧卿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深了:“花姑娘好眼力。那时候我确实在场,只是场面太过热闹,没来得及和花姑娘打招呼。”
“现在打也来得及。”花千骨说,“进来坐吧。”
东方彧卿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竹染身上。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糖宝从屋子里跑出来,看见东方彧卿,好奇地歪着头:“你是谁呀?”
“在下东方彧卿。”东方彧卿蹲下身子,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木盒,“初次见面,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糖宝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不是普通的糖葫芦,每一颗果子都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显然是上等的灵果所制。
“哇!”糖宝的眼睛亮了,“是糖葫芦!谢谢!”
她欢天喜地地捧着糖葫芦跑回屋里。
落十一站在屋门口,目光警惕地看着东方彧卿。
花千骨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吧,东方阁主。”她说,“你大老远从异朽阁跑来,不会只是为了送糖宝一串糖葫芦吧。”
东方彧卿在石凳上坐下,展开折扇,轻轻摇动。
“花姑娘是聪明人。”他说,“那在下就直说了。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对付摩严,帮你掌握妖神之力的全部奥秘,帮你在这六界站稳脚跟。”东方彧卿说,“作为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
花千骨看着他,没有说话。
东方彧卿也不急,摇着扇子等她的回答。
“先说说,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花千骨问。
“现在还不能说。”东方彧卿摇头,“但我可以保证,不会违背你的原则,也不会伤害你在乎的人。”
花千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东方彧卿的眼睛很漂亮,温润如玉,透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任的真诚。可花千骨知道,这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异朽阁阁主,六界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怎么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但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像东方彧卿这样的人。
竹染擅长的是杀伐和谋略,但他对妖神之力的了解有限。而东方彧卿——异朽阁号称六界万事通,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妖神的秘密了。
“好。”花千骨说,“我答应你。”
东方彧卿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花姑娘果然爽快。”他说,“那我明天就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教你。”东方彧卿合上折扇,认真地看着花千骨,“你现在虽然觉醒了妖神之力,但你对这股力量了解得太少。妖神之力不是蛮力,它有它自己的意志,有它自己的规则。掌握得好,六界无敌;掌握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掌握不好,你会被它吞噬。”
花千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跟你学。”
竹染在旁边轻轻开口了:“东方阁主,你说妖神之力有它自己的意志。那现在,它的意志是什么?”
东方彧卿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它的意志——”他转向花千骨,“就是她的意志。妖神之力已经认她为主了。这就意味着,花姑娘不只是妖神的容器,她是真正的、完整的——妖神。”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老槐树,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花千骨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里握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可她此刻的表情却平静得像是握着一杯清茶。
“妖神。”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听起来比‘白子画的徒弟’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