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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骨走出长留山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

竹染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长留弟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配上他满脸的疤痕,说不出的瘆人。

“骨头——”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花千骨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绿衣小姑娘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小姑娘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脸上挂着泪珠,跑得急了,还绊了一跤,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

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一头扎进花千骨怀里。

“骨头娘亲!”糖宝把脸埋在花千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糖宝好想你!他们都欺负糖宝,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花千骨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糖宝的头上。

“谁欺负你了?”她问,声音很轻,可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糖宝抽抽搭搭地说:“好多人都欺负糖宝......他们说骨头是妖女,是大坏蛋......糖宝跟他们打架,可是打不过......”

花千骨抬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论是长留弟子还是各派掌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目光太冷了。

不是杀气腾腾的冷,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蝼蚁般的冷。

“她说的是真的?”花千骨问。

没有人回答。

花千骨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她低下头,替糖宝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和她方才震碎断念剑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糖宝不怕。”她说,“妈妈回来了,没人再敢欺负你。”

糖宝使劲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伸出小手,紧紧攥住花千骨的衣角,像是怕她又忽然消失了一样。

“还有谁要跟我走?”花千骨问。

人群中一阵骚动。

落十一从长留弟子的队列里走出来。

他是长留首徒,白子画的大弟子,一直对糖宝照顾有加。此刻他走出队列,脚步沉稳,面色平静,仿佛早就做好了决定。

“十一师兄......”有弟子低声唤道。

落十一头也不回地走到花千骨面前,拱手行礼:“花师妹——不,花姑娘。我愿意跟你走。”

花千骨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糖宝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落十一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糖宝从花千骨怀里探出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落十一:“十一......”

落十一对她笑了笑:“别哭了,丑死了。”

糖宝嘴一瘪,又要哭,可这次是高兴的。

花千骨点了点头:“好。”

她又看了一眼长留山。

这座山,她曾经当成家。山上的青松翠柏,山间的晨雾晚霞,绝情殿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露风石上那道永远背对着她的白色身影。

她曾经以为,这里是她一辈子的归宿。

“走吧。”花千骨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糖宝牵着她的衣角,落十一跟在她身后,竹染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一前两后一侧,走出了长留的山门。

没有人敢拦。

摩严的脸色铁青,几次想要开口,却被竹染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逼了回去。

白子画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花千骨的背影上,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盘山道的尽头。

山风吹过,地上的断念碎片被吹得叮当作响。

白子画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那种痛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活生生地抽离出去。

---

花千骨一行人走到山脚下时,一道红色的身影正斜倚在路边的古松上,姿态慵懒,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得可真慢。”杀阡陌说,从树上跳下来,红袍翻飞,比漫山的春花还要耀眼几分。

花千骨停下脚步:“等我?”

“不然呢?”杀阡陌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刚才在山上没来得及仔细看。嗯,不错,长得好看,修为也高,胆子更大——敢当着六界各派的面碎白子画的剑,我喜欢。”

花千骨挑了挑眉:“七杀圣君,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杀阡陌笑嘻嘻地说,随即神色一正,“好吧,说正事。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总不能在荒郊野地里过日子吧。”

“还没想好。”花千骨说。

“那就去我那儿。”杀阡陌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邀请人去家里喝杯茶,“七杀殿虽然比不上长留气派,但好歹是魔界数一数二的势力。到了我那儿,你就是七杀殿的贵客,想住多久住多久。”

竹染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杀阡陌瞥了他一眼:“你这疤脸小子有意见?”

“不敢。”竹染笑了笑,“只是提醒圣君一句,我们家姑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请得动的。”

“我们家姑娘?”杀阡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有意思。那你说说,怎么才能请得动?”

竹染还没说话,花千骨开口了。

“七杀殿,我会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杀阡陌挑眉:“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花千骨说,“到时候,我会去找你。”

杀阡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悦耳,和他妖艳的容貌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

“好!”他说,“那我就等着。花千骨,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随手抛给花千骨。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血红的“杀”字,入手冰凉,分量极沉。

“七杀令。”杀阡陌说,“拿着它,魔界没人敢动你。想找我的时候,捏碎它,我自然知道你在哪儿。”

花千骨把令牌收好,点了点头:“多谢。”

“不用谢。”杀阡陌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对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那个白子画,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花千骨看着杀阡陌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张扬明媚,像是在故意试探什么。

“没有感觉。”她说,“一个不相关的人罢了。”

杀阡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好一个不相关的人!”他笑够了,直起身来,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千骨,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我杀阡陌在六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白子画当成不相关的人。”

他转身大步离去,红袍在风中猎猎飘扬,声音远远传来:

“记得来找我!别让我等太久——”

花千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糖宝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问:“骨头妈妈,那个人是谁啊?长得好漂亮。”

“七杀圣君,杀阡陌。”花千骨说。

“哇!”糖宝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美人?”

“嗯。”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啊?”

花千骨低头看了糖宝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因为他觉得有意思。”她说。

“哦......”糖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骨头妈妈,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花千骨抬起头,望向远方。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群山连绵,不知通往何处。

“去一个能安身的地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