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永琪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把扶住了桌沿。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攥得咯咯作响,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酸枝木的纹理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他垂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得不成句子:“你……你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可能真的……很爱你?”

小燕子看着他。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她嫁给他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等他把这句话说出口。可那时候他从来不说,他只会揉她的头发,捏她的鼻子,说“你呀”,说“别闹”,说“听话”。

他把所有的深情都藏在这些轻飘飘的字眼里,以为她不需要听,以为她永远都知道。如今她终于听到了,可她说:“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她说完这句话,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枝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终究还是松开了枝头,打着旋儿飘进了雪地里。

“永琪,我们之间的事,就像是那棵树。从前的那些恩爱、那些承诺、那些你以为永远不需要说出口的心意,我全都相信过。我拿命相信过。

可你不说,你不做,你不选。你站得远远的,以为只要不开口,我就不会走。可树叶不是一天落光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风吹,一场又一场的霜打,是你不肯浇水、不肯施肥、不肯在太阳毒的时候替它遮一遮荫。等到叶子落光了,你才想起来要浇水,可树已经枯了。”

永琪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想起她刚嫁给他的那一年春天,这棵槐树满树蓊郁,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等他下朝回来,等他一起吃饭,等他来握她的手,等他来告诉她“我会保护你”。

她等了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等到树叶都落尽了,他还是没有来。他不是没来正院,他是来了,却每次都只是坐在那里叹气,让她懂事,让她忍一忍,让她再给他一点时间。

她给了。她给了又给,直到自己什么都不剩。

“小燕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你不为我想,至少也为自己想想。和离之后你能去哪?你孤身一人,没有身份,没有银子,没有依靠——”

“我有。”

小燕子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快刀斩断了乱麻,“我有手有脚,还有我自己。

我从前也是一个人活过来的,在街上卖艺,在大杂院里讨生活,没有格格的身份也没有五阿哥的庇护,我也没饿死。

永琪怔怔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忽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会拽着他的袖子要糖炒栗子、会在他生气时缩着脖子扮鬼脸的小燕子了。她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是眉眼之间那个依赖他、信任他、把整颗心捧到他面前的小姑娘,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眼神坚定、脊背挺直、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弯腰的女人。

“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

小燕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展开来放在桌上,上面是她用半生不熟的小楷写就的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极重极认真,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纸上没有怨怼,没有指控,没有对他一丝一毫的责备。

她只写了三句话——“情分已尽,两不相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君珍重,不必回头。

永琪颤抖着低下头,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她甚至没写“知画害我”、“你负了我”、“老佛爷欺我”。她一个字都没写。

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全都吞了下去,只留给他一句“各生欢喜”。可他看着这句话,却觉得比任何指责都要痛。因为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走,是因为我已经彻底放弃了你。连恨都不恨,才是最干净的告别。

他伸手想去拿那张纸,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想撕掉它,想把它揉碎了吞下去,想让这几个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小燕子的手比他的目光更快——她的手指稳稳地按在纸笺的边角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按着。

“我已经决定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永琪,你如果对我还有半分真心,就成全我。这是你最后能为我做的事。”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他正在失去一个从十五岁起就把他当作整个世界的姑娘。

她曾经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洞房里,偷偷掀开盖头一角冲他做鬼脸;

她曾经在他下朝回府的每一晚,亮着一盏灯等他等到三更;

她曾经在慈宁宫的青砖地上跪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咬着牙不肯掉一滴泪,只为不给他丢人。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每一帧都在提醒他:这些,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签。”

小燕子点了点头,把早就备好的笔递给他。那支笔是她从漱芳斋带出来的旧物,笔杆上刻着一只小燕子,是紫薇当年画的样子,永琪亲手刻上去的。她把这支笔带在身边这么多年,今天用它来写和离书的最后一笔。她把笔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丝毫的颤抖。

永琪接过笔,看着笔杆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燕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低头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爱新觉罗·永琪,六个字写得歪歪斜斜,因为他的手在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墨迹洇开了好几次。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像是放下了一座山。

小燕子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签名,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永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这个礼不是妾室对夫君的屈膝,不是罪人对主上的跪拜,而是一个自由的人对另一个自由的人之间最平等的拱手。她的动作从容而端正,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多谢五阿哥成全。”她说,“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永琪的心脏猛地提起来,以为她会回头——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她最后的一眼,哪怕是带着恨的一眼也好。

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下脚步,偏过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对了,景阳宫的账目我已经全部理清了,放在书房的桌子上。膳房、针线局、内务府的亏空和猫腻,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经手人,你按着单子去查就行。算是我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不用谢。”

说完,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外面明亮的日光里。那件半旧的蓝色棉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她的背影瘦削而挺直,肩膀不宽,却扛着从今往后属于她自己的一生。她走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走过知画落水的那座石桥,走过她曾经亮着灯等了无数个夜晚的正院大门,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又实又稳。

永琪追到门口,扶住门框,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门槛上,砸在手背上,砸在腰间的玉佩上。那块玉佩——那只缺了尾巴的小燕子——她给他系上的那天说:“这只燕子虽然丑,但是它在飞呢。”他低头看着那块玉,透过模糊的泪眼,忽然发现她不是那只缺了尾巴的燕子。缺了尾巴的是他。她一直在飞,是他拽着她的翅膀,把她关在这座笼子里,还以为这是爱。

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甬道两旁的宫女太监们远远地站着,压低了头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五福晋,不,那个女人,竟然真的穿着布衣空着手走出了景阳宫,什么都没带,连一个包袱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东厢房里,知画站在窗前,隔着层层珠帘看着小燕子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

她面容依旧温婉,嘴角依旧含笑,可那捻佛珠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她本应该高兴的,这座景阳宫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压在她头上了。

可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小燕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连一件首饰都没有拿——她不带走,不是因为带不走,而是因为她不稀罕。而自己抢到的这个男人、这座宫殿、这个福晋的位置,在别人眼里,竟然是“不稀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