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批复比预想中更快,也更……意味深长。
圣旨下达,不仅全盘采纳了我关于训练男兵并逐步推广至附属城镇的奏请,更是擢升我为镇乾大元帅,全权负责男兵训练事宜,一切成果直接上达天听,训练场地定在远离大陆、面积广阔的镇乾岛。此外,在鸾镜城内,赐下一座恢弘气派的元帅府,连同丰厚的灵石、珍宝赏赐,恩宠之隆,一时无两。
表面是嘉奖与信任,实则是将我这柄有些过于锋利、又隐隐触及旧规的刀,彻底从原有体系中剥离出去,置于一个看似尊崇、实则孤立的位置上。
镇乾岛偏远,便于监控,也避免变革之风过早吹拂大陆。直接向女帝汇报,更是跳过了所有中间环节,也意味着一旦出事,无人分担。
我恭敬接旨,叩谢天恩。
在御前,我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陛下,既为军人,当以军法为纲。臣请旨,凡自愿入伍、接受训练的男兵,在营期间及退役后,皆不受旧有‘无主男奴国刑’之约束。若有任何人、任何势力,以旧规破坏军规,损及训练成果,望陛下允臣,以军法严惩不贷!”
女帝高坐御座之上,目光深不可测,她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字:“准。”
第一步,算是勉强迈出去了。
消息传开,反应各异。洛惊澜将军很快便寻了机会来访,她风风火火地踏入我的新元帅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与探究。
“楚倾,你可以啊!”
她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力道不轻,眼神却锐利,
“训男兵?还直接封了元帅?陛下这步棋,真是出乎我意料!”
她压低了声音,
“那些……杂碎,哪里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去培养?”
“别弄到最后,吃力不讨好!”
我请她入座,屏退左右,才缓声道:
“陛下原本有意,从你麾下分一部分兵力归我统辖。”
洛惊澜眉头一挑。
我继续道:
“我推拒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真诚:
“惊澜,你多次助我,我视你为可交心的姐妹。”
“抢姐妹的嫡系部队,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兵权之事,敏感异常,我绝不能让你因我而损了根基。”
洛惊澜怔了怔,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了然,随即是一丝复杂的感慨。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道:
“天恩难测……你有心了。这个情,我记下了。”
我笑了笑:
“我训这些男兵,本也不为与人争锋。”
“不过是尽忠的同时,想少攀扯进权力纠葛,于凤翔根基而言,我毕竟是个外人,所以另辟蹊径。”
“所想所为,都很务实,将来若能练出些模样,能替洛将军执行些不太方便动用女兵的任务,打个下手,也就是了。”
“即使是玩物,也得物尽其用不是吗?”
洛惊澜闻言,终于畅快地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我的手臂:
“好!楚倾,你总算想通了!有经世之才!我洛惊澜果然没看错人,交你这个朋友,值了!哈哈哈!”
送走洛惊澜,我回到元帅府大厅。厅中已然热闹起来,栖心居空置了,我带过来的人,岑先生,四个男侍,以及林风,都已安置妥当,此刻齐聚厅中听候吩咐。
我环视众人,目光平静:
“即日起,我将前往镇乾岛,筹建男兵营。初期千头万绪,除了必要回京向陛下述职,恐无多少时间回府。”
我看向岑晚:
“岑先生医术高明,品行端方,正式聘请先生为府医,总管府中一应医药事宜,待遇从优,还望先生勿辞。”
岑晚拱手,沉稳应下:“谢楚帅赏识,岑晚必不负所托。”
我又看向那四位男侍:
“府中诸事,由绿夭总管。你们四人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府中不会短了你们用度。”
绿夭领着其他三人恭敬行礼:“谨遵主人吩咐。”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一直垂首站在角落、气息比往日沉寂许多的林风身上。他穿着简单的侍从衣衫。
“林风,”
我开口,声音没有太多起伏,
“锁国之期将尽,互市重开之日不远。届时,我会留好文书给城防营,你可自行离境,返回天衍宗。”
话音刚落,林风“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急切的恳求:
“女君!求您别赶我走!”
“让林风跟着您去海岛吧!”
“筹备男兵营绝非易事,您身边需要人手!”
“林风愿为女君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求您收留!”
“我不需要。”我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女君!”
林风抬起头,额上已见红痕,眼中是豁出去的绝望与执拗,
“林风当年受裂魂鞭之刑,修为根基受损,早已难以寸进!”
“即便回到宗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虚度光阴!”
“但在这里,在凤翔国,所有男子皆无灵力,我这缺陷反而不显!”
“求女君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您身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哪怕只是端茶送水、打理杂务也好!”
“让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处……求您成全!”
“待十年后,女君若回宗门,林风愿再追随您一同回去!”
“求您了!”
他说着,又重重地磕下头去,一声声闷响砸在光洁的地面上。
看着他这副模样,听着他提及“裂魂鞭”,那是我亲手打下的。那一鞭,打断了他的前程,如今看他这般卑微乞求,心中终究是划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
“……别磕了。”我终是出声阻止。
林风动作顿住,充满希冀又惶恐地看着我。
“你既执意如此,”
我移开目光,望向厅外渐暗的天色,
“便暂且跟在我身边,仅做侍从。”
“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日后若想离开,就只能等互市重开的机会,未必容易。”
“望你……不要后悔。”
林风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连连磕头:
“谢女君成全!林风绝不后悔!绝不!”
“岑先生,”
我转向岑晚,
“劳烦您,日后也得空为他调理一下裂魂鞭的旧伤。”
“备些温养经脉的药物。”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毕竟……他那伤,是当年我亲手打的。”
岑先生看了林风一眼,平静颔首:
“属下明白。”
“收拾一下,明日随我出发去镇乾岛。”我对林风最后吩咐道。
“是!谢女君!”林风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激动。
安排完府中诸事,我并未在奢华的元帅府多作停留。夜色渐浓时,我独自一人,去了那片荒芜的、萧沉曾独自度过一个月的孤岛。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我站在当初那间简陋的石屋前,静立片刻,然后,朝着黑暗的礁石与灌木丛,轻轻唤了一声:
“大锤……”
声音在海风中飘散。
片刻寂静后,草丛里传来窸窣的响动。一个毛色杂驳、却意外矫健的身影钻了出来,正是那只当时从萧沉腿后钻出、后来又在这岛上神出鬼没的三花猫。
它绕着我小腿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弯下腰,将它抱了起来。它比我前几次来的时候重了些,看来我给它留的食物它还算满意。
它的毛皮在月光下显得斑驳而温暖。我摸了摸它圆圆的脑袋,它眯起眼睛,仰起头,瞳孔在夜色中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倒映着天边的星子与我的面容。
我抱着猫,思绪仿佛穿过石屋,又看到了他刻在石墙上记录日期的竖线,这里我应该是没机会再常来了。
转过身,望向无垠的海面,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并不在场的人诉说:
“萧沉……”
“别怪我。”
“把你的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