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欢呼还在星空中回荡，整片星域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
江锋却听不到这些。
人类曙光号的舰桥，比深海还要安静。
底噪低至六分贝，把任何一个正常人类带到这里，不出一个小时就得疯。
因为在这里，就连自己血管每次收缩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每一次的心跳，就像是一枚核弹在四面八方爆炸。
大脑拼命寻找其他的信号，却遍寻不着。
人类的耳朵无法接受低于这个分贝的声音信号，单纯是解析力不够。
银白色的纳米机器，迅速开始染上了颜色，模拟出生物组织。
古老母皇身上，那遍布褶皱与沟壑的躯体表面再度呈现出来，最终覆盖上一层苍白，看起来仍旧是一层碳酸钙壳层，但实际却已经完全不同。
臣服。
古老母皇的意识，在纳米机器完成最后一块神经簇同化的瞬间，便从狂暴的抵抗，变成了彻底的顺从。
它那遍布全身的磁能腺体，以一种低功耗的姿态，缓慢地搏动着，等待指令。
江锋闭上了眼睛，网络之中，一道数据的洪流，正在涌入他的意识。
那不仅仅是母皇个体的记忆，而是穆拜赖兹虫群，积攒了亿万年的集体意识。
所有的基因密码，所有的文明秘辛，所有被它们吞噬的星际种族的最后遗言，所有被它们刻入基因序列的生存法则……
现在都是江锋的经验了。
哈尔西蹲在他肩头，两只小手攥着他衣领的布料，小脸蛋子绷得紧紧的，她不仅在同时消化和整理这些资料，也在同步帮助江锋压缩记忆。
人性很脆弱，在面对这些动辄亿万年的数据时，很容易就只剩下了江锋的自我意识，那里面只有求生和自由位列第一优先级。
如此一来，便相当于抹去了他对其他一切的怜悯之心。
哈尔西每次帮江锋压缩记忆，都感觉有些瑟瑟发抖。她能够感受得到更加庞大的记忆库沉淀在意识之下，那里面装着不少更加庞大的黑暗。
其中应用的压缩算法，甚至是以她目前的状况，都完全无法解析的。
江锋意识中，一片恐惧与绝望正在展开，那是母皇的记忆画面，他已经完全身临其境地沉浸到了其中。
他看到了穆拜赖兹虫群的母星系。
十二颗宜居星球，环绕着一颗温和的黄矮星，每一个岩石世界都看起来表面荒凉，看起来是一个个被碳酸钙覆盖的苍白坟场。
可这表象之下，藏着的却是一颗颗活着的星球。
碳酸钙的壳层，撑起了一个个庞大无比的穹顶，地层被彻底挖空，直接接触到地热。
那滚烫的岩石之上，覆盖着虫群精心培育的生物质森林。
藤蔓碳酸钙壳层构成的天空垂下，落入深红色的氧化铁热液之中。
无数的虫群单位在这里生存繁衍，不断进化，一个个庞大的母皇单位从大地之上启程，进入星球的更高轨道，在大气之中游弋。
它们的躯体上寄生着数以万计的共生单位，彼此之间的磁能信号，交织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恒星系统的通讯网络。
这是穆拜赖兹虫群盘踞了亿万年的繁衍核心，是他们从单细胞生物，进化到蜂巢集体意识的家园。
然后，索林原虫来了。
江锋的意识中，那片温和的黄矮星光辉，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潮水，彻底吞没。
遮天蔽日。
即便对于本就数量庞大的穆拜赖兹虫群来说，也认为那是遮天蔽日的。
索林原虫的生物战舰，从恒星系统边缘的超光速航道出口中涌出，一艘接一艘，一片接一片，一层叠一层。
它们的舰体之上，深紫与墨黑交织，梳理成病态的纹理，几丁质的甲壳宛若腐烂一般保持液化，不断蠕动着。
甲壳的缝隙中渗出粘稠的生物荧光，像是塞满了放射性原料的伤口。
母皇的记忆之中，对索林原虫的舰队有着一个清晰的判断，那个词叫做窒息。它认为自己在面对这支舰队的时候，无法取得胜利，会被对方的数量活活窒息而死。
但它活下来了，记录了整个故事。
虫群的定向磁暴，在索林原虫舰队出现的瞬间便全力释放。
整个恒星系统之内，竟像是突然多出了上千颗磁星。
磁能洪流之下，任何文明的任何星际舰队都无法承受如此打击。整片星域的物理规则都似乎为之彻底扭曲，连恒星都受到了影响。
黄矮星暴躁起来，释放出巨大的光芒，耀斑一个接着一个。
超级的恒星物质抛射，像是不要钱一样，将上百个木星质量撒向太空。
闪电遍布真空，密集的能量已经触及了量子色动力学的极限。
真空开始变得不透明，像是悬浮了一片湛蓝色的海洋，在头顶之上。
这片海淹没了索林原虫舰队的正面。
数个天文单位之内，成片成片的索林原虫在磁能风暴之中炸开，化作了原子的碎渣。
光芒更胜往昔，整个星系之中好似超新星爆发一般闪耀。
即便是外围之中的外围，那些索林原虫也根本无法存活。
深紫色的体液，从破裂的几丁质甲壳中喷涌而出，在真空中凝结成肮脏的冰晶。它们的躯体被磁能撕碎，被辐射烧灼，被冲击波碾成齑粉。
无法估量的生物质洒落苍穹。
但在那片闪电海洋消失匿迹之后，穆拜赖兹虫群的集体意识感受到了更深的绝望。
恒星系统的边缘，超光速航道的出口，仍然在不断闪烁，一道道光芒照亮了那片死寂的黑暗空间。更多，更多的索林原虫舰队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江锋在母皇的记忆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恐惧之后，剩下的徒劳。
这种情绪，即便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非常新鲜的感觉，是那么的悲愤，让人几乎想要放弃抵抗，站在悬崖之上，任由山风把自己裹挟着，卷入云层深处。
即便数无以计数的索林原虫被杀死，仍然还有无以计数的索林原虫从远方涌出来。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