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绮风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厚重、黏腻,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到水泥地上,带着一点让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手腕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
客厅那边有动静,有人走动,脚步很急,却又像是刻意放轻了些。郁绮风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不是柳谦吝,他的脚步声并不是这样的。
冷汗逐渐浸透了后背。
直到卧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站在门口的男人,浑身是血,手里拎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东西。在郁绮风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就被他扔在了身后。
他靠着门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下颌线紧绷着。失血、剧痛、长时间的高强度奔袭,几乎抽干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
视线的边缘发黑,耳鸣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连呼吸都带着血的味道。
可当他看见郁绮风的一瞬间,那双原本黯淡涣散的眸子,像是被人从深渊里猛然提起,骤然亮了起来。
然后,他对她笑了一下。
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壬桀没有停顿一秒,几乎是拖着残破的身体,毫不犹豫的向她走去。
郁绮风愣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下一秒,她已经被他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却又在触到她手腕勒痕的瞬间,下意识放轻了一点力道。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每说一句,他的手臂就收紧一分,像在确认她现在是真的待在自己怀里。
“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太没用了……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审判自己,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抠出来的。
热气混着血腥味扑在郁绮风颈侧,烫得她皮肤发麻。
她其实很想问壬桀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可那些问题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沉了下去。
答案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壬桀。”
她轻声叫出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失的梦。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从那根折磨了她许久的绳子里挣脱了出来,不再被束缚,不再动弹不得。
自由来得悄无声息,却在这一刻变得真实可感。
郁绮风慢慢抬起手,环过壬桀的背,轻轻抱住了他。
动作有些笨拙,却很坚定。
“没关系……”她低声说道,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已经没事了。
?
郁绮风被壬桀带去了科研所,而后,壬桀对她叙说了一个“真相”。
他说她其实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是一名穿越员,后来因一场意外,她失去了所有记忆。
壬桀喜欢她,他只是希望郁绮风再次清醒时,不会因为没有记忆而感到恐慌,所以在她的大脑里编造了一段虚假的记忆,让她相信自己。
他并没有恶意。
他说在那个世界里,还有一直在等着她回去的亲人,和很多爱着她的人,她不应该丢下他们。
?
“那你呢,壬桀。”郁绮风问他,“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不属于那里啊,郁绮风。”他的嘴角扯起一个勉强的弧度,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像过去无数次安抚她时那样,“那里才是你的家。”
“那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吗?”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像是在寻求一个哪怕只是安慰性的肯定答案。
壬桀放在她头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回,垂落在身侧。
他没有回避郁绮风的目光,也没有给出她期待的答案,而是忽然轻轻一笑,对着她眨了一下眼。
“你其实……没有那么爱我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比任何解释都锋利。
郁绮风怔住了,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我……”
“嘘。”他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毕竟是我编的记忆嘛,连你喜欢我的那部分,都是我写进去的。所以……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反倒是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一直都在欺骗你。”
郁绮风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却在他故作轻松的目光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司域走了进来,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壬桀面前,将一个深蓝色的小丝绒盒子递了过去,随后离开。
壬桀接过盒子,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它的存在。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郁绮风盯着那个小盒子,声音有些干涩:“那是什么东西?”
壬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枚素净却精致的戒指,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既有遗憾,也有释然,“把手伸出来吧。”
郁绮风怔怔地看着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壬桀执起她的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将戒指缓缓推入她的无名指,尺寸分毫不差,“你戴这个,果然很好看。”
郁绮风注意到盒子里还有一枚明显是男款的戒指,她伸手,将它拿了过来。
“壬桀,你也把手伸出来。”她学着刚才他的语气。
壬桀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他顺从地伸出了左手。
那只手摊开在冷白的灯光下,并不好看。指节粗大,虎口和手背上都布满着细碎的疤痕。
郁绮风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对准他的无名指,慢慢推了进去。金属的凉意贴上温热的皮肤,尺寸依旧刚好。
有个问题,她还是很在意。
“壬桀……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闻言,轻轻咳嗽了两声,肩膀随着咳声微微震颤。
壬桀现在的身体状态很不好,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灰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他抬眼看她,嘴角努力勾起一点弧度,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这个嘛……咳、咳……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脑海里飞速翻找那个最初的起点。
室内的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大概是一见钟情吧。”
可惜故事太长了,他没有时间慢慢讲给她听了。
“这样啊。”郁绮风点点头,接着伸出了手,将自己的手贴在他的手心里,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指缝的温度。
“那我也对你一见钟情了。”她一边说,一边冲他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我们这样,算是结婚了吧?”
“嗯。”他抿唇笑道。
他发自内心的希望。
“对了,我刚还发现了一个小细节。壬桀,为什么我的戒指内侧里刻了一只小狗啊?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郁绮风记得那是一个身上还穿着淡蓝色宠物服的小狗。
“是西野。”他一边说,一边打量了一眼在不远处站着的,在偷听他们讲话的郁逍屿。
这东西,要是没那老头的帮忙,还真做不出来。
“有它陪着你回去的话,你应该就没那么害怕了吧?”
“你是说,西野现在在这个戒指里面?”
“嗯,只能‘召唤’出来一次,之后就塞不进去了,等你平安到家后再唤醒它吧。”他耐心的解释着。
“谢谢你壬桀……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郁绮风看向他,目光认真得像在宣誓。
哪怕回忆是假的,也没关系。
壬桀听见她突然的告白,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在说这种话。
他会舍不得她的啊……
壬桀望着她,良久,才很轻、很轻地开口道,“郁绮风,如果有一天……我们又在哪个世界里遇见了,而我又是一个混蛋……”
他垂下脑袋,轻轻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像是要汲取最后一点温度,“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啊?”
“……”
“壬桀……?”
肩膀上的重量突然沉了几分。
郁绮风感受到与她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而他的皮肤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瘪蜡黄,指节萎缩,皮包骨头,渐渐剥离……
到最后,只剩一具白骨。
唯有那枚属于壬桀的戒指,还牢牢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