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尊号，核心医疗区。
绿光如雾，笼罩着整个舱室。那光芒源自柳萱身下的生生不息石法阵，也源自她指尖流淌的生命灵力。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香与淡淡血腥的混合气味，偶尔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与急促呼吸。
三十七名重伤员分三排躺在特制的疗愈玉台上。他们大多是战神殿修士，甲胄破碎，伤口狰狞。
有人胸口被蚀灵酸液腐蚀出碗口大的洞，能看见肋骨下焦黑的内脏；有人整条手臂被撕断，断口处缠绕着灰黑色的蚀灵气息，阻止血肉再生；还有人面色青黑，双目紧闭，显然神魂受到了低语侵蚀体的污染。
柳萱站在第一排伤员前，双手结印。
她眉心那道水纹印记微微发光，周身泛起淡绿色的光晕。随着她缓缓抬臂，医疗区内所有绿色光雾如受牵引，汇聚成一条条柔和的溪流，注入伤员体内。
“生命礼赞·溯。”
轻语声中，最前排七名伤员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断臂处肉芽蠕动，骨骼生长，新的手臂缓缓成形；胸口腐蚀的洞边缘坏死组织脱落，新鲜血肉填补；那些蚀灵气息如遇克星，在绿光冲刷下嗤嗤消散。
但柳萱的脸色也以同样速度苍白下去。她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微微急促。
“柳殿主，您已连续施展三次‘溯’，灵力消耗过大。”一名济世殿女修上前，低声道，“剩下的伤员交给我们吧。”
柳萱摇头，取出一枚淡蓝色丹药服下，脸色稍缓：“‘溯’只能修复肉身，他们体内的蚀灵余毒和神魂损伤，需要‘净’与‘愈’。这两式你们尚未掌握纯熟，我来。”
她走到第二排伤员前，双手印诀变换。
绿光由柔和转为清冽，如月光洒落。这一次，绿光并非治疗肉身，而是渗透进伤员经脉、丹田、识海，涤荡那些顽固的蚀灵余毒与低语污染。
“呃啊——！”
一名神魂受创的年轻修士猛然睁眼，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体内残留的低语侵蚀体碎片被绿光逼出，化作一缕黑烟试图逃窜。
柳萱眼神一凝，左手虚抓。
绿光凝成一只半透明的手掌，将黑烟攥住。手掌收拢，黑烟在尖啸中湮灭。
那年轻修士眼中的赤红褪去，露出茫然神色，继而转为后怕与感激：“多……多谢柳殿主。”
“静心调息，三日内不可动用神识。”柳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继续施术。
时间点滴流逝。当第二排十三名伤员全部处理完毕时，柳萱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殿主！”两名济世殿修士连忙上前搀扶。
柳萱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无妨，只是神识消耗过度。取‘清心凝神香’来。”
香炉点燃，袅袅青烟升起。柳萱盘坐调息，借药香恢复神识。她闭目时，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连续高强度的治疗，对只有元婴后期的她而言，负荷太重。
但第三排还有十七名伤员，其中五人伤势极重，生机如风中残烛。
一炷香后，柳萱睁眼。
她看向第三排最左侧的那名修士。那是战神殿的副统领赵莽，元婴圆满修为，在碧波城血战时便以悍勇着称。
此刻他躺在玉台上，胸口以下全部消失，断面处覆盖着一层冰晶——那是苏芷柔紧急施术冻结伤口，防止蚀灵气息蔓延。若非他修为深厚，早已当场陨落。
赵莽意识尚存，见柳萱看来，竟咧嘴笑了笑，声音虚弱却爽朗：“柳殿主，别费劲了。老赵我够本了，杀了三头百夫长，够吹一辈子。您省点力气，救其他兄弟。”
柳萱没有接话。她走到玉台前，俯身检查伤口。
断面处的冰晶下，蚀灵气息如毒蛇盘踞，不断侵蚀残留的生机。更麻烦的是，赵莽的元婴也受到污染，表面浮现灰黑色斑点。
“赵统领。”柳萱抬头看他，“你想不想继续跟着楚殿主冲锋陷阵？”
赵莽一怔：“当然想！可我这……”
“想，就别说话。”柳萱打断他，转头道，“芷柔，我需要‘九转还阳丹’一枚，‘净魂露’三滴，以及……你的丹火辅助。”
一直守在医疗区角落调配药剂的苏芷柔闻言，毫不犹豫从药囊中取出两个玉瓶与一枚龙眼大小的金色丹药。她快步走来，将东西递给柳萱：“九转还阳丹只剩两枚，你确定要用在此处？”
柳萱接过丹药，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前线战况如何？”
苏芷柔神色微黯：“楚殿主斩杀一头化神后期蚀灵龙蜥，但自身重伤。战神殿阵亡九人，重伤三十七，轻伤过百。暗影殿暂无伤亡通报，但韩师兄独自在中央区域牵制，情况不明。帝尊号即将炮击西侧巢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资源消耗比预计快三成。生生不息石能量只剩五成，七品丹药库存告急。若再有大规模伤亡，我们……”
柳萱将九转还阳丹塞入赵莽口中，以灵力助他化开药力。同时她双手按在赵莽胸前断口两侧，生命灵力如潮水般涌入。
“所以，我们必须救活每一个还能救的人。”柳萱声音平静，“少一人，前线就少一分力。混沌帝庭，经不起无谓的损耗。”
苏芷柔默然。她知道柳萱说得对。她从药囊中又取出几枚丹药，分给其他济世殿修士：“用这些稳住伤员生机，等我为柳姐姐护法后，再来助你们。”
柳萱已进入深度治疗状态。
她双眸闭合，所有神识与灵力集中在赵莽身上。生命灵力如最精细的手术刀，剥离那些侵蚀肉身的蚀灵气息；又如最温暖的泉水，滋养每一寸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赵莽残缺的下半身，开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重生。
骨骼从断面生出，如白玉枝杈伸展；血管经络如藤蔓缠绕骨骼生长；肌肉筋膜覆盖其上，皮肤最后生成。整个过程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期间柳萱脸色由白转青，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到极限。
苏芷柔盘坐在她身后，双掌抵住她背心。温和的丹火灵力渡入柳萱体内，助她稳定气息，同时以自身神识为屏障，防止治疗过程中蚀灵气息反扑。
终于，赵莽的下半身完全重生。新生肢体还显稚嫩，肤色苍白，需要时间适应与强化，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与修为根基。
柳萱收手，一口鲜血喷出，染红前襟。
“柳姐姐！”苏芷柔连忙扶住她，将一枚恢复丹药塞入她口中。
柳萱喘息片刻，擦去嘴角血迹：“我没事。赵统领已无性命之忧，接下来三个月需静养，不可动武。下一个。”
她走向第二张玉台。
苏芷柔看着她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眼眶微红。她知道柳萱的性子，外柔内刚，认定的事绝不会半途而废。
医疗区内的其他济世殿修士见状，无不肃然。他们不再多言，只是更加专注地处理手中伤员，动作愈发轻柔细致。
时间在绿光与药香中流淌。
当柳萱处理完第五名重伤员时，她已站不稳，不得不由苏芷柔搀扶。生命灵力透支过度，连水灵之体的本源都出现了细微裂纹。
“够了，柳萱。”苏芷柔按住她手腕，声音带着恳求，“再这样下去，你会伤及道基。”
柳萱看着玉台上最后两名昏迷的重伤员。一人丹田被蚀灵洞穿，金丹濒临破碎；另一人识海受到重度污染，三魂七魄已散了两魄。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芷柔，若躺在这里的是李师兄，你会放弃吗？”
苏芷柔手一颤。
“若躺在这里的是楚尘、是韩涧，是任何一位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同袍，你会放弃吗？”柳萱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苏芷柔心头。
苏芷柔松开手，退后半步。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那是她珍藏已久的八品“凤凰涅盘丹”，是玄天尊者储物戒中所留，仅此一枚，能在绝境中吊命续魂。
“用这个。”她将丹药放入柳萱手中，“但答应我，这是最后一个。你若倒下，谁来救后面的人？”
柳萱看着手中丹药，又看向苏芷柔。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好。”柳萱点头。
她将凤凰涅盘丹一分为二，分别喂给最后两名伤员。随即她盘坐在地，双手按在两人眉心，残余的生命灵力全部涌出。
这一次，绿光不再柔和，而是变得灼热明亮，如春日骄阳。
柳萱七窍开始渗血，身躯如风中残叶般颤抖。但她眼神依旧清明，眉心水纹印记亮到极致，甚至浮现出细微的裂纹。
苏芷柔咬牙，双手按在柳萱肩上，将自身所有丹火灵力毫无保留地渡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第三炷香燃到一半时，那两名伤员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胸口开始起伏。
柳萱身躯一软，向后倒去。
苏芷柔连忙抱住她，探她脉息——灵力枯竭，神识萎靡，水灵之体本源受损，但性命无虞。
“所有重伤员，都已稳定。”柳萱闭着眼，声音细若游丝，“告诉……前线的师兄们……后方无恙，让他们……放手去战。”
话音落下，她陷入昏迷。
苏芷柔抱着她，眼泪终于落下。
医疗区内，绿光渐散。
三十七名重伤员静静躺在玉台上，呼吸平稳。有人已苏醒，正尝试活动新生的肢体；有人还在沉睡，但脸色已恢复红润。
那些轻伤员早已得到妥善处理，此刻自发聚集在医疗区门口，向昏迷的柳萱躬身行礼。
一名战神殿老兵红着眼眶，哑声道：“柳殿主大恩，我等必以死相报。”
苏芷柔擦去眼泪，将柳萱小心安置在软榻上，盖上薄毯。她转身看向众人，脸上恢复平静：“柳殿主需要休息。你们也各自回舱调息，前线战事未了，随时可能再战。”
众人肃然应诺，有序退去。
医疗区内，终于恢复安静。
只有香炉青烟袅袅，以及玉台上伤员们均匀的呼吸声。
苏芷柔坐在柳萱榻边，为她擦拭脸上血迹。她望向观测窗外那片黑暗的虚空，那里偶尔有灵能炮火的光芒闪烁，照亮破碎的星辰与悬浮的骸骨。
她知道，李清玄他们还在前方厮杀。
她知道，丹药库存已见底，生生不息石能量不足四成。
她知道，这场圣域之行，才刚刚开始。
但她更知道，只要身后这些人还活着，只要柳萱这样不惜己身的人还在，只要前线那些浴血的同袍还在——
混沌帝庭，就不会败。
苏芷柔握紧柳萱微凉的手，轻声呢喃，不知是对柳萱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们会赢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