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的休整,在虚空中不过是弹指一瞬。
帝尊号核心医疗区内,淡绿色的生命灵力如雾般弥漫。柳萱盘坐在三枚生生不息石构筑的法阵中央,双手结印,眉心浮现一道水纹印记。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法阵便荡开一圈柔和绿波,扫过躺在地上的数十名重伤修士。
断肢处肉芽蠕动,伤口迅速收口结痂,焦黑的皮肉褪去死皮,露出新生肌肤。那些被蚀灵雾气侵蚀、神魂躁动的修士,也在绿波抚慰下渐渐平静,眼中血色褪去。
苏芷柔穿梭在伤患之间,手中玉瓶倾倒,丹药化为精纯药力直接没入伤者口鼻。遇到经脉受损严重的,她便以丹火化开药力,指尖轻点穴位,引导药力游走周天。她动作行云流水,神色专注,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持续高强度的炼丹与疗伤,对神识消耗极大。
“柳殿主,苏殿主。”一名丹元殿女修快步走来,低声禀报,“重伤者皆已稳定,无人陨落。但……生生不息石的能量已耗去四成,七品回神丹只剩三枚。”
柳萱缓缓睁眼,眸中疲惫一闪而过:“知道了。将伤者移至休养舱,启动低耗维持阵法。芷柔,你也歇息片刻。”
苏芷柔摇头,取出一枚青色丹药服下,脸色稍缓:“无妨,还撑得住。前方不知还有多少恶战,丹药必须省着用。”她看向医疗区外,透过观测窗能望见远处幽暗的通道深处,“韩师兄他们……该出发了。”
与此同时,帝尊号舰桥。
浑天演阵台上光影流转,勾勒出前方三千里的通道结构图。那是一片更加破碎的区域:悬浮的陆地碎片如岛屿般散落,断裂的山脉横陈虚空,巨大的骸骨半埋于岩层之中,不知是何种上古巨兽所留。
图中标注着十七处高能量反应点,以及三条相对稳定的灵脉流向——虽然这些灵脉早已枯寂,但残存的脉络仍是蚀灵喜好的巢穴位置。
“以此地为中心,半径八百里内,有至少三处中型蚀灵巢穴。”轩辕侯指着演阵台上的标记,“规模比方才的母巢小,但彼此呼应,形成三角联防之势。若要深入通道寻找偷渡节点,必须拔除或绕开。”
李清玄凝视星图,片刻后道:“绕不开。这三处巢穴正好卡在通往地脉交汇点的要道上。按韩涧之前探查,那处‘地窍’节点就在交汇点深处。”
“那就打。”楚尘咧嘴一笑,手按破军戟,“我带战神殿正面强攻一处,韩涧那小子用暗影殿摸掉一处,剩下一处帝尊号主炮轰平便是。”
“不妥。”轩辕侯摇头,“三处巢穴彼此相距不足百里,一方受袭,另外两处必倾巢来援。那时我们会被拖入消耗战,一旦惊动通道更深处那些化神后期的存在,局面将难以收拾。”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韩涧忽然开口:“给我十二人,两个时辰。”
舰桥内几人看向他。
韩涧抬起右手,指尖在演阵台上虚划,落点正是三处巢穴的中央区域:“此处空间褶皱密集,有大量上古禁制残骸,神识探查极易受阻。我可率暗影殿精锐潜入,于三处巢穴之间布设‘寂灭引灵阵’。”
他声音冰冷,却条理清晰:“阵法激活后,会同时吸引三处巢穴的蚀灵,令它们互相攻击、吞噬。待其自相残杀至虚弱,我们便可趁乱同时突袭三处巢穴,速战速决。”
轩辕候眼睛一亮,迅速推演:“以寂灭之力为引,诱发蚀灵体内狂暴本性……可行!但布阵需深入险地,且阵法激活瞬间,施术者会暴露,必遭三面围攻。”
“无妨。”韩涧道,“阵法激活后,我会留在阵眼。十二人足矣,多一人反易暴露。”
楚尘皱眉:“韩涧,你一个人扛三面?”
“扛得住。”韩涧抬眼,那双幽蓝瞳孔中寂灭之意流转,“我的血脉,对它们有压制。”
李清玄看着韩涧,缓缓点头:“准。楚尘,你率战神殿在三百里外待命,阵法激活后,即刻从东侧切入,攻最弱的那处巢穴。帝尊号主炮锁定西侧巢穴,待蚀灵混乱后齐射。韩涧,中央巢穴交给你。记住,两个时辰为限,无论成败,必须撤回。”
“是。”韩涧躬身,身影如水墨般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半刻钟后,暗影号悄无声息脱离舰队,如一片薄刃切入通道深处的黑暗。
韩涧立于暗影号甲板前端,身后是十二名暗影殿精锐。这些人清一色黑袍罩体,面覆黑晶面具,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只是甲板投下的几道影子。他们中最弱也是元婴中期,最强的副殿主“影七”已至元婴圆满,半步化神。
“殿主,前方五百里进入褶皱区。”影七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干涩如沙石摩擦。
“散。”韩涧只吐一字。
十二道黑影瞬间分散,如滴水入海,消失在周遭破碎的陆地阴影、断裂的山体背光处、乃至那些巨大骸骨的孔隙之中。他们移动时毫无灵力波动,仿佛本就是这片死亡之地的一部分。
韩涧独自前行。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阴影便如活物般延伸,托着他的身体在虚空中滑行。化神期修士已能短暂脱离飞舟在虚空中活动——以自身领域对抗虚空侵蚀,以法则共鸣汲取稀薄灵力。但像韩涧这般轻松写意,却是寂灭皇血赋予的特殊天赋:阴影所在,即是他可踏足之地。
越往深处,空间褶皱越密集。有时明明向前,却感觉在向下坠落;有时侧身避让一块悬浮巨石,回头却发现巨石已在身后。残存的上古禁制偶尔被触动,迸发出零星的能量火花,照亮那些镶嵌在岩壁中的腐朽兵器、半掩于尘埃的残缺符碑。
韩涧的寂灭之眼始终开启着。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与深浅不一的灰。生灵以白色光点呈现,死物则是黑色轮廓。而此刻,前方三处巢穴所在的位置,正蒸腾着大片污浊的灰白光晕——那是蚀灵混杂着低语侵蚀体的生命图谱,光晕边缘不断蠕动、分裂、相互吞噬,充满疯狂与无序。
他的目标,是三角区域的中心点。那里恰好有三条枯寂灵脉的残脉交汇,形成一处天然的能量洼地。也是空间褶皱最扭曲的地方,寻常神识探查至此,十成力道会被偏折八九成。
一炷香后,韩涧停步。
此地是一块悬浮陆地的背阴面,地面布满龟裂的纹路,裂缝中渗出丝丝灰白雾气——那是枯竭灵脉最后逸散的死亡气息。正上方三百丈,三处巢穴的污浊光晕如三团乌云,缓缓旋转。
韩涧盘膝坐下,双手按地。
十指刺入岩层,寂灭皇血顺指尖渗入大地。血液所过之处,岩石迅速化为灰白粉末,但更深处,那些枯寂灵脉的残脉却如被唤醒的毒蛇,开始轻微震颤。
他在绘制阵纹。
不是用灵石,不是用阵旗,而是以自身皇血为墨,以枯寂地脉为纸,以寂灭之意为笔。每一道阵纹刻下,周遭温度便下降一分,阴影便浓郁一寸。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死亡气息,如归巢之鸟,纷纷涌入阵纹之中。
时间点滴流逝。
一个时辰后,方圆百丈的地面已布满蛛网般的幽蓝纹路。那些纹路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大道至简的韵律,它们连接着三条地脉残脉,也隐隐与上方三处巢穴的生命光晕产生共鸣。
韩涧脸色微白。以精血布阵,消耗不小。
但他动作未停,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精血。血雾洒落阵眼,瞬间被纹路吸收。整座大阵猛然一震,幽蓝光芒大盛,却又在下一刻彻底内敛,仿佛从未存在。
“阵成。”韩涧闭目调息,传讯影七,“所有人,撤至预定位置,待命。”
“殿主,您……”影七欲言又止。
“按计划。”韩涧切断传讯。
他独自坐在阵眼中央,黑袍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幽蓝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渗人。
又过一刻钟。
上方三处巢穴忽然同时骚动!
那些原本缓慢旋转的污浊光晕,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膨胀!无数白色光点——代表单个蚀灵——开始疯狂冲撞巢穴边缘,继而如决堤洪水般涌出,朝着三角中心区域扑来!
它们被唤醒了最深层的狂暴与饥饿。
在寂灭引灵阵的影响下,三处巢穴的蚀灵同时将另外两处巢穴的同类,视为最美味的血食。这种源自血脉本能的冲动,压倒了所有简陋的指挥体系。
兽潮,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是三方混战。
东侧巢穴涌出的是成千上万只“蚀骨飞蛉”与数百头“腐液巨蟾”;西侧巢穴冲出的是“地渊腐兽”群与飘忽的“低语侵蚀体”;中央巢穴则最为凶悍,除常规蚀灵外,竟有三头“蚀灵千夫长”——形如双头魔狼,体长十丈,周身蚀灵雾气凝成实质甲胄,气息皆达化神初期!
三股洪流在三角区域中心轰然对撞!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撕咬、吞噬、喷吐毒液与腐蚀酸雾。飞蛉群与巨蟾绞杀成一团,腐兽冲入敌阵横冲直撞,低语侵蚀体化作黑烟钻入蚀灵体内,引爆其疯狂。那三头蚀灵千夫长更是凶焰滔天,利爪一挥便撕碎大片同类,三口齐张,蚀灵吐息犁出三道空白沟壑。
虚空震颤,血肉横飞。
韩涧依旧盘坐阵眼,对头顶的厮杀混战视若无睹。他周身的阴影越发浓郁,已如实质的黑水般流动,将阵眼区域彻底笼罩。
终于,第一波失去理智的蚀灵发现了下方“异常”——那股令它们疯狂的气息源头,就在那片阴影里!
“吼——!”
一头地渊腐兽率先扑下,口喷腐蚀洪流。
韩涧抬眸。
寂灭之眼,完全睁开。
没有光芒射出,没有气势爆发。只是视线所及,那头腐兽庞大的身躯猛然僵在半空,喷出的腐蚀洪流无声消散。下一刻,它从头部开始,血肉迅速枯萎、干瘪、风化,仿佛经历了千万年时光冲刷,短短三息便化作一具白骨,白骨继而粉碎,散作尘埃。
更多的蚀灵涌来。
飞蛉群如乌云压顶,巨蟾吐出的酸液如雨落下,低语侵蚀体化作黑烟试图渗透阴影。
韩涧缓缓起身。
他向前踏出一步,阴影随之扩张。所过之处,蚀灵成片僵直、风化、湮灭。无论是元婴期的杂兵,还是化神初期的千夫长,在寂灭之眼的注视下,皆无区别——生机剥夺,归于虚无。
他行走在兽潮中心,如闲庭信步。
左手虚按,一头扑至身前的蚀灵千夫长双头同时炸裂,黑血尚未喷出便被阴影吞噬。右手轻挥,一片低语侵蚀体所化黑烟如遇骄阳,惨叫扭曲着消散。他甚至未动用任何法宝神通,仅仅靠着血脉天赋的寂灭凝视,便让周身百丈化作死亡禁区。
污血与碎骨如暴雨般落下,却在触及他头顶三尺时便被无形力场震开。黑袍依旧洁净,连一丝尘埃都未沾染。
远方,帝尊号舰桥。
浑天演阵台上清晰显示着三角区域的战况。看着韩涧如割草般清理蚀灵的画面,楚尘忍不住咧嘴:“这小子,越来越变态了。”
轩辕候则专注分析着能量波纹:“三处巢穴的蚀灵数量已削减四成,混乱加剧。东侧巢穴最弱,可攻。西侧巢穴蚀灵千夫长已被韩涧斩杀一头,防御出现缺口。中央巢穴……韩涧已杀至核心。”
李清玄目光落在演阵台中央,那代表韩涧的光点正稳步推向污浊光晕最深处。
“传令。”他开口,“楚尘,攻东侧巢穴。帝尊号主炮,瞄准西侧巢穴那处能量节点,齐射。韩涧那边……不必插手。”
“得令!”
命令下达,蛰伏已久的混沌帝庭,终于亮出獠牙。
暗影号潜伏的阴影中,影七看着远方那个在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袍身影,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句低语:
“殿主之威,竟至于斯。”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大长老墨渊枫在韩涧觉醒皇血后,会率领全族跪拜,高呼“圣子归来”。
寂灭皇血,本就是为终结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