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莱曼?你怎么找到我的?”
“费了不少功夫。”莱曼走进教室，在她对面坐下，“你还好吗?”
“你看我像好的样子吗?”艾琳娜苦笑了一下，“你呢?听说你回了旧金山，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莱曼说，“一直在喝酒。”
“那现在呢?”
“现在——”莱曼看着她，“我想重新开始。”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重新开始?做什么?”
“搞研究。”莱曼说，“真正的理论研究。不受任何限制，不被任何条条框框束缚。”
“你疯了。”艾琳娜说，“五角大楼的人会把你抓起来的。”
“不会。”莱曼说，“我有一个投资人，他保证了一切。没有政府干预，没有政治压力，只有纯粹的科学研究。”
艾琳娜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资金呢?”
“充足。”
“设备呢?”
“齐全。”
“团队呢?”
“已经有了一个数学家。还缺一个物理学家。”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了学生的试卷:“什么时候开工?”
“越快越好。”
“好。”艾琳娜站起来，“我去辞职。”
莱曼第三个找的人，是一个叫大卫·金的华裔工程师。
大卫今年三十五岁，出生在旧金山唐人街，父母是从广东移民过来的。他从小就对电子设备感兴趣，十岁时就能自己组装收音机，十五岁时就能修理电视机，二十岁时已经成了圈内有名的硬件黑客。
他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系，先后在英特尔和惠普工作过，负责芯片设计和硬件架构。三年前，他辞了职，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专门做定制化的高性能计算设备。
他的公司在业内口碑很好，客户遍布全球——从NASA到欧洲核子研究中心，从军方到民间，都有人找他做设备。
莱曼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焊一块电路板。焊枪的火焰在空气中跳跃，发出滋滋的声音。
“大卫。”莱曼站在门口。
大卫抬起头，摘下护目镜:“莱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找我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造一台机器。”莱曼说，“一台能处理超高维数据的计算机。”
大卫挑了挑眉:“超高维数据?多高?”
“至少十维。”
大卫吹了一声口哨:“这可是个大工程。你知道现在市面上能处理十维数据的计算机，一台要多少钱吗?”
“我知道。”莱曼说，“所以我才来找你。别人做不出来，但你可以。”
大卫笑了:“你这是在拍我马屁。”
“不是拍马屁，是陈述事实。”
大卫放下焊枪，靠在椅背上:“说吧，什么配置?”
莱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需要的规格。”
大卫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莱曼，你确定你需要这种东西?”
“确定。”
“这东西的算力，比目前世界上最快的超级计算机还要高出两个数量级。”
“我知道。”
“而且它的功耗，相当于一个小型发电厂的输出。”
“我知道。”
“你这是在造一个怪物。”
“我知道。”
大卫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到底在搞什么研究?”他问。
“一项可能会改变世界的研究。”莱曼说。
大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吧，算我一个。”
就这样，莱曼的团队，凑齐了。
一个数学家，一个物理学家，一个硬件工程师，再加上他自己——四个人，组成了“深渊”公司的核心研究团队。
他们开始工作。
头几个月，他们做的事情很简单——整理资料。
莱曼把他从五十一区带出来的那本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无数遍。他把里面的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实验记录，都誊抄出来，分类归档，做成电子文档。
马丁负责数学部分。他把那些公式拆解开来，逐项分析，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脉络。他发现，那些公式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统一的数学结构——一种类似于纤维丛的拓扑结构。
“有意思。”马丁说，“这些公式，好像在描述一种高维空间里的几何对象。”
“什么几何对象?”莱曼问。
“还不清楚。”马丁摇了摇头，“但我感觉，这个东西，跟我们已知的任何数学结构都不一样。它可能是一种全新的数学分支。”
艾琳娜负责物理部分。她把那些实验数据重新分析了一遍，试图找出“奇点”材料产生异常现象的物理机制。她发现，那些现象似乎不能用现有的量子场论来解释——它们涉及到某种超出标准模型之外的相互作用。
“莱曼，”艾琳娜说，“你确定那些‘奇点’材料，真的是人工合成的吗?”
“什么意思?”
“我感觉，那些材料的性质，不太像是人工制造的。它们更像是……自然界本来就存在的东西，只是我们碰巧合成出来了。”
“自然界本来就存在的东西?”莱曼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不知道。”艾琳娜摇了摇头，“但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审视一下，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大卫负责硬件部分。他按照莱曼的要求，开始设计那台能处理超高维数据的计算机。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画了无数张图纸，做了无数次仿真，终于拿出了一套可行的设计方案。
“这台机器，我叫它‘深渊之心’。”大卫说，“它采用了一种全新的并行架构，可以把计算任务拆分成上亿个小块，同时处理。理论上，它的算力可以达到目前最快的超级计算机的一百倍。”
“一百倍?”莱曼瞪大了眼睛。
“对。”大卫说，“但代价是，它的功耗也非常恐怖。满负荷运行时，它需要的电力，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的用电量。”
“那散热怎么办?”
“我用了一种液态金属冷却系统。”大卫说，“效率比传统的水冷系统高出十倍。但造价也很高。”
“多少钱?”
“整套系统，包括计算机本身、冷却系统、供电系统，大概需要两千万美元。”
莱曼沉默了几秒。
“我给安德鲁打个电话。”他说。
安德鲁接到电话后，只说了一句话:“行，我给你打钱。”
两周后，两千万美元到账了。
大卫开始采购零件，搭建机器。
又过了三个月，“深渊之心”终于组装完成了。
它看起来像一个大号的金属棺材，长约五米，宽约三米，高约两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散热片和管线。启动的时候，它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试试看。”大卫说。
莱曼坐在操作台前，输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上，数据开始流动。
起初只是一些简单的运算——加减乘除，矩阵乘法，傅里叶变换。机器运行得很流畅，几乎没有延迟。
然后，莱曼输入了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那是马丁推导出来的，用来描述“场”的高维几何结构。
屏幕上，数据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机器的嗡鸣声变得更响了。
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开始攀升。
“散热系统，全功率运行!”大卫喊道。
冷却系统启动，发出更大的噪音。
屏幕上的数据，依然在飞速流动。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终于，机器停止了运算。
屏幕上，显示出了一行结果:
“计算完成。耗时:三分十二秒。结果:模型有效。”
莱曼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有效。”他说，“模型有效。”
马丁和艾琳娜也凑了过来，看着屏幕，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意味着什么?”艾琳娜问。
“意味着——”莱曼深吸一口气，“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他们开始更深入的研究。
马丁继续完善他的数学模型。他发现，那个高维几何结构，比他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纤维丛，而是一种多层嵌套的结构——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几何规则，层与层之间又存在着某种耦合关系。
“这就像是一个洋葱。”马丁说，“剥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复杂。”
“那最里面是什么?”莱曼问。
“不知道。”马丁说，“我还没剥到最里面。”
艾琳娜则专注于物理机制的推导。她发现，那些“奇点”材料的异常现象，可以用一种全新的场方程来描述——这个方程，跟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方程都不一样。
“这个方程，描述了一种新的相互作用。”艾琳娜说，“它不是电磁力，不是强核力，不是弱核力，也不是引力。它是一种……第五种力。”
“第五种力?”莱曼皱了皱眉，“你确定?”
“确定。”艾琳娜说，“这个方程的解，可以完美地解释‘奇点’材料的所有异常现象。包括那些人的死亡。”
“死亡也能解释?”
“能。”艾琳娜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些人的死亡，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暴露在了这种力的作用下。这种力，可以直接作用于人体细胞的微观结构，导致细胞层面的崩溃。”
“那为什么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没死?”
“因为剂量。”艾琳娜说，“暴露在这种力下的时间越长，剂量越大，伤害就越严重。那些死了的人，都是长期接触‘奇点’材料的人。而那些幸存者，接触的时间相对较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