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中央,蓝岳山的第三剑已经蓄好了。
他把剑在身前竖起来,剑尖朝上,剑身竖在鼻梁的正前方,他的目光从剑身的侧面透过剑刃看着战枫。
那把剑的剑身在他面前缓慢地转动了一点点角度,日光从侧面照在剑刃上,剑刃上面有一层水纹一样的暗光在流动,那层暗光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一下一下地颤着。
他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的步子比他刚才冲过来的时候小了一些,但他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他迈那一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从后脚往前脚移动,身体没有大幅度的起伏,在移动过程中他所有的多余动作全被压到了最低,整个人像一根沿着轨道滑行的棍子一样平直地切进战枫的身体范围。
他在切进去的同时剑从竖着的方向变了一种角度,从上往下斜着朝战枫的肩颈交界处刺了过去,刺的速度快到了剑尖在他刺出的时候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战枫的身体往后仰了仰,那道剑尖从他喉结前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穿过去了。
他的脖子皮肤能感觉到剑刃从它前方划过的时候带起来的那层气劲的凉意,那种凉意跟拳脚带起来的气劲不一样,更薄更细更锐,像是被一根冰凉的针在皮肤表面刮了一下。
战枫后仰的时候右腿往后撤了半步,把身体的重心从仰着的姿态重新收回来,同时他的左手从下面翻上来,掌侧朝外拍在蓝岳山握剑那只手的手腕侧面上。
那一拍拍得精准,蓝岳山的手腕被拍得往侧面偏了一线,整个剑身的轨迹也跟着偏了一线。
他的剑顺势收回来又重新刺出去,换了一个更低的剑路,朝着战枫的腹部刺过来。
战枫的身体往侧面转了一下,剑尖从他腰侧的夹克擦过去了,夹克的布料被剑尖的尖端挑了一道小口子,口子不大,边沿齐齐的,像是用裁纸刀划出来的。
两个人就在那道门外的日光和厅堂里面的灯光交界线上反复交错着位置。
蓝岳山的剑法比他拳脚快了一整个层次,剑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有时候根本看不到,只能看到那些灰白色的剑气从剑刃的边缘溢出来,在他和战枫周围那一片空间里面留下长短不一的痕迹。
那些痕迹有的打在墙上,墙面上多出一道新的切口。
有的打在地面上,地面上多出一道新的沟槽。
有的打在那些已经翻倒的椅子上,椅子断成新的碎块。
厅堂里面到处都是剑气留下的印子,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笔在所有的表面上画了一幅杂乱无章的画。
战枫在那张画里面移动着,他的动作比蓝岳山少,每一次移动幅度都不大,但每一次移动之后他的位置都会从蓝岳山剑气的覆盖面上切出去。
他的手偶尔会抬起来挡一下,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侧身、偏头、收腹、跨步,每一个动作都刚好比他需要躲开的位置多出那么一线富余。
那层淡金色的光在他动作的过程中偶尔会在他手掌边缘或者肩膀外侧闪过一下,闪过之后又暗下去,像是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之后那一瞬间的亮光。
蓝岳山连续出了十二剑,十二剑里面每一剑的角度都在变化,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突刺有的横扫,没有一剑是重复的套路。
他试了所有的角度,从不同方向切进去又退出来又切进去,每一个新的角度都比前一个更刁更偏。
但每一次他的剑尖或者剑刃到达战枫身体某一个部位的前方大约一指到两指的距离时,战枫的身体就已经提前半拍往其他地方移动了。
第十二剑之后蓝岳山停住了,他握着剑退了一步,剑尖斜指着地面,他看着战枫,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发白。
他的呼吸节奏从刚才那种节拍器一样的平稳开始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痕,那根看不见的节拍器被人用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节奏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偏差。
蓝岳山在心里把刚才那十二剑过了一遍,每一剑的角度、速度、落点,他每一个细节都在心里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没有一剑碰到他。
十二剑,他试了十二种不同的攻法,没有一剑碰到战枫的身体。
每一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那个一点点的距离在不同的剑里面有的是一指宽,有的是两指宽,有的只有半指宽,但从来都没有变成零。
他出剑的速度已经提到了他平日里面对同等级对手时才会用到的那种节奏,但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身体像是一台提前预判了他出剑路线的机器,每一次都在他剑到达之前就已经让开了位置。
蓝岳山的手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了半寸,松开的半寸里面有一层微微的颤从他的指尖传到剑柄的缠绳上。
那把剑跟了他四十年,他握着它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过,那种感觉像是他跟剑之间的关系从他握着剑变成了剑在被动地被他挥动,而不是他跟着剑走的那种默契。
他看着他握剑的那只手,他这只手在动,在用力,在调整角度,但他的那只手没有跟上他的心意,那只手在执行一件它已经不太确定能不能完成的事情。
聚贤堂里面安静了两息,那两息里面只有蓝岳山握着剑重新调整呼吸的声音和战枫站在原地换了一次脚步的声音。
战枫站在那片被日光和剑气切出来的亮白地面的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个被剑尖挑破的小口子,那口子不大,里面的皮肉也没破,就是布料上多了一条细线一样的裂缝。
他抬起头看着蓝岳山,目光从蓝岳山握剑的手指移到他眼睛上,然后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剑道宗师?战枫说,剑出了十二剑,就划破我一件衣服,你刚才说在你剑下没有活口,你要不要再数数看看你还要出多少剑才能碰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