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遗体打捞与整理
挂了电话,两人又匆匆赶回观海台,不过十多分钟的功夫,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警用摩托车疾驰而来,稳稳停在观海台边。两名民警迅速从车上跳下,目光扫过现场慌乱的人群,开口问道:“谁报的案?”
“是我!是我报的案!”老先生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带着惊魂未定,“20分钟前,有一对年轻男女从这里跳海了,我们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的!”说着,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仲昆和卞菲被海水吞没的方向。
民警点点头,认真看向报案的老先生,叮嘱道:“你暂时不要离开,待会我们要给你做个笔录。等把人捞上来确认身份之后,你还能领取200元的报案奖金。”
海风依旧呼啸,观海台上的人群依旧慌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大海,满心焦灼地等待着后续的消息,唯有冰冷的海浪,一遍遍重复着拍岸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
民警紧握对讲机的话筒,声音因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观海台呼叫总部!2号海区,半小时前有一对年轻男女跳海!立刻请求海上救援队支援!”
一小时后,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划破暗蓝色的海面,快艇径直靠岸。一名救援队员涉水上岸,接过民警递来的详细笔录,没多耽搁,转身又返回了翻滚的浪涛里。快艇驶向仲昆投海的位置,探照灯撕开迷雾,在漆黑的海面展开一场无声的搜寻。
三个小时转瞬即逝,时针指向凌晨三点,海面依然一片死寂。警官对着对讲机再次叩响指令:“支援!请尽快派遣潜水员!”
又过了一小时,一辆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而来,两个沉重的潜水衣箱被火速搬上救援艇。潜水员们深吸一口气,伴着阀门开启的“嘶”声,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潜水员每次下海只能工作半个小时,然后回船换氧气瓶和休息,由于夜晚海水能见度太低,直到天色放亮仍没找到尸体。
小军这天晚上回家后,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虽然很晚才入睡,但天不亮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一亮就起来了,穿好衣服先来到店里,小姑娘正在打豆浆,他便在早点摊吃早点,吃过早点,他看了一下手表还不到7点钟,他记得仲昆的叮嘱,要他在7点钟之后去观海台,于是他进店里整理了一会货架,就开车驶向观海台,老远看到路边有辆警用摩托车,不安的念头涌向心头。尤其是海边聚集了不少人面向大海张望。小军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海边的警察问:“出了什么事?” 民警看了一眼小军:“昨晚有一对男女在这里投海自杀了。”小军一听他的预感确认了,立刻哭了,民警吃了一惊忙问:“你知道是谁?“小军答道:“是我们的老板。”旁边的报案人马上证实:“是的,昨天晚上那俩人就好像是坐这辆车来的。”
正当大家神色焦灼等待的时候,远处的海面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找到了!”
这一声划破了海边沉闷的氛围,也瞬间揪紧了小军的心。他浑身一震,顾不上脚下的踉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就发疯一般朝着海边奋力跑去,海风狠狠刮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绝望。
没过多久,蓝色的救援艇劈开泛着凉意的海水,飞速朝着沙滩冲来,艇身稳稳停稳后,四名救援队员合力从艇上抬出两具尸体。令人揪心的是,即便已经没了气息,两人依旧紧紧地抱在一起,十指紧扣,身体紧紧相依,仿佛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救援队员见状,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两人一同挪到担架上,保持着他们相拥的姿势,一起缓缓抬上了岸。
小军跑到近前,看清那熟悉的身影和衣着,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沙滩上,再也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声,双手死死抓着冰凉的沙子,泪水混合着海水的湿气,打湿了身前的沙地。周围的警察和围观群众也被这一幕触动,纷纷沉默下来,原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响,和小军悲痛到极致的哽咽,整个观海台都被浓重的悲伤死死笼罩着。
小军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上去,那是仲昆和卞菲。巨大的悲痛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压抑不住的号啕大哭冲破喉咙,声音嘶哑又绝望:“昆哥、菲姐,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啊……”
四名救援队员小心翼翼地将两人平稳放到沙滩上,小军疯了一般伸手,想要将紧紧相拥的两人分开,可卞菲抱着仲昆的力道实在太紧,十指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仿佛要将自己与对方彻底融为一体。小军拼尽全力,加上两名救援队员上前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这对早已没了气息的人缓缓分开。一旁的民警立刻拿起对讲机,语气凝重地向总部汇报:“总部总部,两名投海人员已成功打捞上岸,请求立刻通知殡仪馆派车辆前来转运遗体。”
不过半小时,殡仪馆的车辆便疾驰而至,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抬下两副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仲昆和卞菲的遗体抬上车,随后驱车驶离了这片满是悲伤的海岸。
事情处理完毕,民警当即叫上小军、报案人夫妇以及救援队队长,一同前往派出所配合调查。小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开车载着报案人夫妇和救援队长,紧紧跟在民警的摩托车后方,一路驶向派出所。
抵达派出所后,民警先安排为报案人夫妇做笔录,做完后郑重地表扬了他们的公民责任意识:“多亏你们第一时间报警,才让后续的打捞工作得以顺利开展,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按照相关规定,给予你们200元奖励,我现在给你们开单据,你们拿着去财务室领取即可。”随后,民警又将救援队队长带到所长办公室交接情况,等把相关人员都妥善安排妥当,才单独留下小军,轻声说道:“我把其他人都支开了,就是怕你有些私密的话不方便说,你放心,现在就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两个人的所有情况,都跟我仔细说一下。”
小军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水,声音哽咽着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个女的是我的老板,是登苑村粮油店的经理卞菲,男的是她的男朋友杨仲昆,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杨仲昆是登苑开发公司的老板,今年他投资楼花生意,出了重大变故,欠下银行3400万元贷款,按照法律,他已被判无期徒刑。他不想进监狱,昨天骗了我,让我把他们俩送到这个海边。他跟我说,昨晚会有人安排他们去缅甸躲几年,还反复嘱咐我,今天早上过来这边看看,要是他们没能顺利离开,就带他们回去投案自首。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来这里就是为了投海自尽,就是让我今早过来,替他们收尸啊……”
民警仔细听完小军的叙述,结合现场情况与各方线索,判断小军并没有说谎,语气缓和了几分,对他说道:“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我这边给你开具一份证明,证实二人系自杀身亡,后续可以正常办理火化手续。你尽量找到他们两人的身份证,火化之后记得开具火化证明,再去办理户口注销的相关手续。”
送走小军之后,民警马上给总部挂了电话,告诉总部,投害人是判了无期徒刑的追逃人员,叫杨仲昆。
小军浑浑噩噩地接过证明,离开派出所后,一路飞驰着赶回粮油店。店里的小金、小刘和那个小姑娘环玉看到小军推门进来,全都吓了一跳——他双眼肿得像核桃,满脸泪痕,神情憔悴到了极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见到熟悉的同伴,小军积攒已久的情绪再次爆发,又一次失声大哭,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们……他们俩昨天晚上投海自尽了……我今天早上赶到海边的时候,潜水员不到一小时就把他们的遗体打捞上来了,现在已经送到殡仪馆了。咱们四个等会儿一起去殡仪馆,给他们整理整理,换上干净衣服,等两天再火化。”
说完,小军踉跄着走进办公室,颤抖着双手打开卞菲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封信,还有一把保险柜的钥匙。他最先拿起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信封打开,里面赫然夹着仲昆和卞菲两人的身份证。
信上的字迹带着几分仓促,却字字锥心:“小军,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俩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对我们而言,这是一种解脱,你不要太过难过,该为我们高兴。我们走后,除了生前已经安排好的山东老家的事宜,剩下的就是我们两人的后事。麻烦你去找金村长商量,把我们葬在村西头的公墓里,坟头一定要朝北,这样我们就能远远望着家乡了。请把我们合葬在一起,墓碑上不用刻多余的字,只写下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就好。我们身上携带的所有东西,下葬时都一并随我们埋进坟墓里。火化时穿的衣服,我们都整理好,放在新居卧室的床上了。最后,替我们好好谢谢你的父母亲,还有姐姐姐夫,多谢他们一直以来的照拂。永别了,小军。仲昆、卞菲泣血手书。”
一字一句看完遗书,小军再也支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放声大哭,压抑的哭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满是不舍与痛心。半个多小时后,在小金三人的轻声安慰下,他才慢慢站起身,平复了些许情绪,吩咐三人先把店铺简单收拾一下,等他去新居把两人的衣服取回来,就一起去殡仪馆。
小军驱车来到两人的新居,推开卞菲的卧室门,床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两套衣服,都是仲昆和卞菲平日里最喜欢穿的款式,干净又整洁。他眼眶再次泛红,默默拿起衣服,小军找来了一个干净的包袱,将两套衣服仔细包好,又顺带拿了几条新毛巾放进包袱里。
回到粮油店,四人一同上车。看着小军伤心过度、精神恍惚的样子,小金主动坐到了驾驶位,稳稳开着车,径直驶向殡仪馆。
到了殡仪馆,小军先走到服务台办理相关手续,将派出所开具的死亡证明和两人的身份证一并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完成信息登记后,领着四人来到停灵室,一进门,便从对面的遗体存放架上,缓缓推出两具浑身湿透、冰冷僵硬的遗体。工作人员仔细对照身份证进行辨认,确认无误后,将身份证交还给小军,同时叮嘱道:“遗体最多只能常温保存两天,超过两天,就需要送入冷库冷藏,会产生额外费用。”
小军强忍着悲痛点头,开口说道:“我们明天通知亲朋好友,后天进行火化。请问费用是现在缴纳,还是等火化之后一起结算?”工作人员耐心回应:“不用现在缴,火化当天一起结算就行。要是定在后天火化,我给你们排到第三位,大概上午九点以后,你们一定要提前半小时过来办理后续手续,再和遗体做最后告别;如果打算举办追悼会,那还要再提前一些时间到场准备。”
小军一一记在心里,看着眼前冰冷的遗体,脑海里不断闪过往日相处的画面,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和这两位至亲至近的人,做着最痛苦的诀别。
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后,现场只剩下四个人,大家默契地分工,着手整理仲昆和卞菲的遗体。小军和小金负责照料仲昆,刘会计则带着身边的环玉,一起整理卞菲的遗体。
起初,环玉听闻要给逝者换衣服,心里满是胆怯,手脚都有些发紧,不敢轻易靠近。可当她低头看向静静躺着的卞菲,那面色平和,眉眼舒展,就像是陷入了沉沉的睡梦,毫无半点可怖之处。那一刻,环玉心底的恐惧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唏嘘,她定了定神,动作轻柔地开始帮卞菲褪去外衣。
就在解开卞菲外衣扣子的瞬间,一张被塑料纸仔细包裹着的照片,从她的贴身衣物处滑落出来。众人凑近一看,照片上是卞菲和仲昆在庐山的合影,两人并肩而坐,眉眼间满是温柔与欢喜,定格着曾经最美好的时光。小军见状,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仲昆身旁,缓缓解开他的上衣,赫然发现,仲昆的胸前,也藏着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厚厚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正是仲昆平日里时常翻看、爱不释手的那本《红与黑》。
刹那间,小军全都明白了,这两件东西,正是仲昆遗书中所提及的物品。他强忍着眼底的热泪,动作轻柔地将照片和书本仔细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包袱里。随后,众人一起动手,为两人换上了崭新的衣物,刘会计更是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化妆品,细细地为两人整理妆容,抹去身上的痕迹。一番整理过后,仲昆和卞菲安静地躺着,神情安详平和,仿佛只是安然睡去,丝毫看不出离世前的痛苦与绝望。